母親的桂花粥
王玉美
10歲那年的處暑,我發着低燒躺在床上。母親踩着梯子摘桂花的身影,在窗簾上晃動。她為了讓我喝上熱粥,凌晨四時就去摘花,露水打濕了褲腳,回來時鞋幫都能擰出水。
15歲那年處暑,我在學校闖了禍,回家時書包拉鏈都被扯壞了。母親正在竹匾前挑桂花,動作慢得像在數米粒。她挑得極仔細,連細小的花梗都要撿出來,說:「帶梗的桂花熬粥會澀」。我倒在竹椅裏,她也不追問,只是走往廚房:「熬鍋粥吧,你最愛吃的。」
23歲出來工作,第一次在學校過處暑,收到母親託人送來的包裹時,眼淚忽然就下來。保溫瓶裹着三層棉布,打開時還冒着熱氣,桂花的香漫滿一室。附有一張字條:「新米碾了三遍,桂花醃了五天。喝不完別扔,明天熱着還能吃。」我坐在窗前,忽然想起她總說「機器做的沒魂」,原來這魂是凌晨摘花的露水、是挑揀花瓣的耐心。
去年處暑回了趟老家,見母親在給桂花樹剪枝,竹梯晃得厲害,她卻不讓我扶。「這樹跟你一般大」,她摸着粗糙的樹幹,「那年你生下來,你爸栽種的,說以後年年能給你摘花熬粥。」我忽然發現,她的背比竹梯還彎,摘花時得踮着腳才能摸到最低的枝椏,髮間的銀絲比桂花還密。那天的粥是我熬的,往鍋裏倒桂花時手一抖撒多了,她卻喝得乾乾淨淨:「香,比我做的香。」
如今每次熬桂花粥,總會想起母親站在廚房前的樣子。她總說:「粥要熬夠時辰才稠」,原來愛也是這樣,得用日復一日的時光慢慢熬,才能變得像桂花粥般溫潤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