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舊夏
喬志兵
那年暑假，我們幾個同學約好互相探訪，小軍家是第一站。鎮上應急管理站的兩間宿舍擠着他們一家四口，小軍的父親穿着整潔的制服，說話時總帶點官腔，卻在飯後默默幫我們鋪好地鋪。我們躺在涼席上數星星，聽着遠處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沒一會兒就打呼嚕了。
可是小軍總說家裏太寒酸，第二天一早就帶我們去他奶奶的家。奶奶家的青磚瓦房就藏在竹林後頭，她看見我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哎喲，我的乖孫喲！」她拉着小軍的手念叨個不停，又逐個摸我們的頭。小軍幫奶奶燒火，我們則在院裏下象棋，輸了的就罰去摘架上的甜瓜。奶奶的搪瓷碗裏總盛着涼好的綠豆湯，甜得剛好能壓住暑氣。我們幫着摘豆角時，奶奶就在旁邊說：「這個長，那個嫩。」劈柴時我們斧頭沒拿穩，她也不生氣，只笑說：「慢慢來，別傷着。」
晚飯時各人端着板凳圍在院裏，奶奶點上白瓷碗裏的蠟燭，昏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孩子們，吃吧！」她一開口，我們就搶着往嘴裏塞菜。飯後，我們猜拳來決定誰洗碗。夜裏搬來竹床躺在院裏，奶奶坐在搖椅上搖着蒲扇，嘴裏哼着沒聽過的戲文。風從竹林裏鑽出來，帶着竹葉的清香，星星密得像要掉下來。我們聽着聽着迷糊間睡着了，最後記得的，是奶奶的扇子落在胳膊上的輕響，和她那句「天涼了，蓋好被單。」
如今，那些日子遠去了，奶奶也離我們而去，可是那些藏在皺紋裏的笑、竹床上的星子、灶台邊的火光，總在某個瞬間冒出來，像根火柴輕輕一擦，就照亮了生命中所有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