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跨越歷史的塵埃\江 恆
灰塵,看起來平淡無奇,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會從這些微小的漂浮顆粒中看到最重要的東西──歷史、時間和生命本身。
這並非危言聳聽,不妨從一個貼身的例子講起。兩個世紀以來,倫敦的建築是黑色的,那是由於空氣中一直瀰漫着煤火產生的硫磺煙灰,即英國藝術家約翰·薩坦筆下的「豌豆湯霧」,導致整座城市被一層薄薄的碳粉所包裹。倫敦是如此骯髒,以至於人們不記得它原本的樣子,所以當一九五四年修繕唐寧街十號首相府時,人們才赫然發現清洗後的建築物外牆是土黃色的。一時間,公眾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於是乾淨的建築又被人為地漆成黑色,以保持以前熟悉的外觀。
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倫敦的建築物又進行了一次大清洗。人們很快遇到了兩個難題:一是部分倫敦地標性建築上的灰塵很難清潔,比如威斯敏斯特國會大廳,其作為國會中最古老的建築,由諾曼征服者的兒子威廉·魯弗斯在九百多年前建造。工作人員發現,其建築材料以石灰石為主,屬於多孔和可溶的物質,因長期受到嚴重空氣污染和濕氣的腐蝕,灰塵已深入滲透,如用高壓水槍清洗,那些精緻的浮雕很容易遭受損壞。二是就算用破壞性小的方法清洗,灰塵被沖入下水道,但它們並沒有消失,而是和清潔劑混在一起,變成了新的化學污染物,隨時又在某個地方出現。與此同時,大量汽車尾氣排放出來的棕黃色粉塵,取代了過去黑乎乎的碳粉,繼續附着在建築物的外牆上。
由此可見,灰塵的生命力是多麼持久和頑強。如同《廢土》一書的作者、英國作家奧利弗·富蘭克林所說,「你用雞毛撣子清理灰塵,只是將羽毛上的動能轉移到這些微小的顆粒上,它們快樂地飛到空中,漂浮片刻,然後再次輕輕地落下來,將它們自己重新分布到你剛剛擦拭的表面上。」就算你使用的是濕布,「你的手指壓力會磨損布料和表面,留下微小的破碎纖維顆粒,它們會形成新的灰塵」,意味着你永遠不會得到完全乾淨的東西。若從時間的維度來看,灰塵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甚至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正如西方人眼中的塵歸塵,土歸土。
雖然灰塵微不足道,卻不可小瞧它對自然的影響力。如同英國作家傑·歐文斯在《塵埃:萬億粒子中的現代世界》一書中提到,每個灰塵顆粒很小,但它們聚集在一起會產生巨大力量。在宇宙間,行星際塵埃穿過銀河系並進入地球大氣層後倖存下來,撒在極地冰蓋上,使氣象學家能夠一睹宇宙遙遠的部分。在地球上,每年大約有二十億噸灰塵被提升到大氣層,它們吸收和反射太陽的能量並產生雲,從而直接影響全球溫度和氣候。同時灰塵也是生態循環的重要部分,它在全球範圍內流動,為森林和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提供養料。比如,來自撒哈拉沙漠的沙塵被哈馬坦季風吹起,穿過大西洋,為亞馬遜河施肥。
當然,灰塵對自然也有負面影響,其中很大部分又與人類有關。以歐文斯在書中的描述為例:二○一五年,他旅行穿越加利福尼亞州公路時,途經歐文斯山谷的一片沙漠,那裏長期以來是美國灰塵最多的地方。但該地以前卻是鬱鬱葱葱的景象,由於人們濫用水源,包括盲目用來填充荷里活的片場和豪華的室外游泳池,結果導致水源枯竭,不僅空氣中充滿灰塵顆粒,風中還瀰漫着砷和鎘等有毒物質,使當地成為不適宜居住之處,這既是一場生態災難,也是人造危機。事實上,上世紀三十年代美國沙塵暴災難也是如此,當時中西部地區的農業因管理不善,一場沙塵暴就吹走了三點五億噸泥土,看着五英寸厚的土壤被大風從農場吹走,就等於看着上千年的土地勞作化為烏有,最終三百萬居民被迫逃離。由於灰塵飄到了更遙遠的地方,到處遮天蔽日,令芝加哥美好的春日變得異常寒冷,而紐約的路燈也必須在中午時打開,這些都是無法忘卻的悲劇。
值得一提的是,受人類社會影響,灰塵還被貼上階段的標籤。比如工業革命後,隨着骯髒導致疾病的觀點出現,清除灰塵成了生活日常,而這一責任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受壓迫的女性和少數族裔身上。與此同時,家裏有沒有灰塵成了英國人階級地位的象徵,窮人往往沒有時間和金錢來打掃房子,通常他們的工作是替富人打掃房子。如同英國評論家約翰·羅斯金在《塵埃倫理》一書所言,為工業革命提供動力的工廠和煤礦,使資本家們變得非常富有,付出代價的卻是工人的身體、肺部和血液。二十世紀的清潔史不僅是一部性別與階級差異的歷史,也是一部種族不平等的歷史。直到今天的倫敦,大多數從事除塵工作、清潔寫字樓的人仍是有色人種。
正如歐文斯所說,思考灰塵的原因之一,就是嘗試以跨越歷史的角度來觀察世界。灰塵是二十世紀的遺產,也是二十一世紀的問題,從空氣污染和沙塵暴,到荒漠化、乾涸的海洋和融化的冰川,而灰塵提醒我們,每一個人都與這個世界緊密相連,人類要想方設法保護好自己賴以生存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