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見錄/梅雨詩話\胡一峰

  作為一個長居北方的南方人,我本以為已經丟失了梅雨的記憶。上個月出差蘇南,抵達後發現恰逢梅雨天,而且是強勁的「暴力梅」。只要在室外散步半小時,必渾身黏膩,極不爽利,一下子把梅雨記憶全部勾了出來。兒時在浙江老家,度梅雨是每年必修課。那時住木結構瓦房,防潮功能不佳。牆上出水,桌邊長毛,萬物和心情一樣陰鬱發霉。「出梅」是最大的期盼。

  不過,梅雨到了詩人筆下,卻有了百變容顏。杜甫詩曰:「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茅茨疏易濕,雲霧密難開。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這裏的「南京」指的是成都。長江浩蕩,雨絲輕柔,水潤土溽,其霏如霧,迷離依傍着雄闊,可賞可嘆。白居易有一首《浪淘沙》:「青草湖中萬里程,黃梅雨裏一人行。愁見灘頭夜泊處,風翻暗浪打船聲。」雖未明寫體感之不適,個中哀怨卻令熟知梅雨如我者共情。

  一般梅雨百般詩。豪情滿滿的陸游對梅雨保持了高度的耐受力,「梅雨初晴湖水滿,未妨把酒細哦詩」。人生爽爽的蘇軾則以其獨有的達觀待之,「佳節連梅雨,餘生寄葉舟。只將菱角與雞頭。更有月明千頃、一時留。」楊萬里的詩活潑自然,多天然之趣:「梅雨芹泥路不佳,悶來小歇野人家。綠萍池沼垂楊里,初見芙蕖第一花。」梅雨既是自然的一部分,也不必和它置氣了。

  出身皇室的趙師秀的《約客》流傳甚廣:「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錢鍾書先生《宋詩選注》收錄此詩,讚其不造作,「乾淨完整」。從詩藝上,固可理解與接受;但若調動梅雨記憶,我卻難有情感認同。試想,周遭籠罩的全是潮悶的空氣,還有聒噪的蛙叫不時傳來,約的棋友遲遲不到,又沒有電話、微信可供詢問,還有比這更心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