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舞台/世間何物似情濃(上)\徐 成
邢金沙老師和溫宇航的一晚本《牡丹亭》終於在二○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如期上演,各種艱辛和不易難與外人道也。作為邢老師的崑曲課學生,自然感想頗多。雖則一晚本僅有《標目》、《遊園》《驚夢》(此兩齣為原著之《驚夢》)、《尋夢》、《寫真》、《離魂》(為原著《鬧殤》的一部分)、《拾畫叫畫》(原著為《拾畫》)、《幽媾》及《回生》九齣,但將湯顯祖《牡丹亭》的核心「情」字娓娓道來,演繹得令人信服感動。這自然離不開古兆申先生的整理和改編,更離不開邢金沙和溫宇航兩位名角及浙崑一眾藝術家的精湛演繹。
自跟隨邢老師學習崑曲以來,對崑曲的熱愛及了解與日俱增。以前在北京雖也去戲院看崑劇,但總有外行看熱鬧之嫌。如今自己學了段時間,才更能明白崑曲的各種好處。在看熱鬧的時候,我們可能很難在透過華麗裝飾看清崑曲藝術的核心所在,尤其所謂戲曲創新層出不窮的時代,一些群魔亂舞的改編雖則吸引到了新觀眾,卻將傳統戲曲美學逐步送上末路。在這一背景下去看古兆申整理、邢金沙及溫宇航主演的一晚本《牡丹亭》就更有意義了,因為這是一個將崑曲之美按照原本的雅緻細膩充分表達出來的版本。
邢老師與溫宇航是老搭檔了,很多戲迷朋友親切地稱呼他們為「溫莎組合」,雖有些無厘頭,倒也琅琅上口。平日上課時,覺得老師對售票一事毫不着緊,到了劇場發現竟基本滿了。據說不少觀眾是從五湖四海飛來香港看戲的,可見「溫莎組合」的號召力之強。幕布拉起,邢岷山飾演的湯顯祖在書桌前奮筆疾書,隨後唱出《標目》中的《蝶戀花》一曲。該曲有詞無曲,現在流行的版本是當年周雪華譜的,這次為了老師的演出,周雪華又重新編了曲。邢岷山是老師的胞弟,從小一起學崑曲,還是沈世華的女婿(當晚沈老師也來現場「督戰」了),雖然後來投身影視圈,但老生的嗓子和功底依舊在,一曲《蝶戀花》唱得悠揚婉轉,讓人一瞬間進入到晚明時空中。
當晚演出延續傳統戲曲一桌二椅的擺設,舞台布景極為簡單乾淨,根據每一齣的主要情節轉換不同背景色彩,沒有過多的花紋圖案,讓觀眾的精力完全集中在演員身上。檢場穿黑大褂上下舞台搬改道具亦是延續舊時舞台傳統,拉大幕換景不僅拖延演出節奏,還破壞隨着劇情逐步積累起來的觀眾情緒。戲劇是演員與觀眾一起構造的想像共同體,其中核心是演員的表演,因此過於複雜的布景雖可給人視覺衝擊,但第一印象之後別無益處,甚至會嚴重分散觀眾的注意力。傳統戲曲更是如此。演員的唱腔和身段為觀眾提供了想像的素材,在身段營造的空間感中,我們可以在無實物道具的情況下依舊真實地感受到每一個動作的指向,從而成為戲劇創作的共同參與者。
邢老師此次演出用上了珍藏多年的老點翠頭飾,細心扮上之後全然一副二八少女模樣,或嬌或嗔、一顰一笑之間早已進入了杜麗娘的世界中,讓人完全相信台上的這位角兒就是杜麗娘本人。她對角色和表演程式的篤定感是成功塑造角色的重要基礎,只有演員篤定觀眾才能信服,才能將一份「情」傳遞給觀眾。而這篤定感來源於多年的打磨和訓練,即便曲文已爛熟於心,老師在排練時也毫不懈怠,一字一詞悉數查韻書細摳。邢金沙老師對字韻腔格的重視頗有曲家風範,聽她說以前每周都會去古先生家練曲。古先生對字韻行腔極為講究,字正才能腔圓,字清方可情真,這在當晚《牡丹亭》的演出中展現得十分到位。尋常伶人一到舞台上便可能把行腔咬字的細節給忽略了,因為崑曲唱腔難身段繁,要做到面面俱到,真要付出十二分的專注和努力。更何況當晚三個半小時的演出,邢金沙老師一人要表演五十三首曲子!
上學期老師正在為這場演出密鑼緊鼓地排練,她讓我們一起學《牡丹亭》的《寫真》一齣,可從這一齣的教學窺見本次演出劇本整理的取捨邏輯,以及邢老師對於角色和表演程式的研究深度。傳統上這一齣刪改較多,不同戲工有不同改本,甚至抽板改腔者亦不少,我們熟悉的張繼青版本就有許多刪改。這齣戲講杜麗娘自手生描二八春容,核心在於杜麗娘傷春,在繪畫過程中表達夢中人難見,春容「做真真無人喚叫」(典出唐傳奇,見《太平廣記》卷二八六引《聞奇錄·畫工》)的遺憾之情,為後續病犯沉疴、離魂玉殞做鋪墊,也引出柳夢梅拾畫叫畫的情節,因此這是一齣重要的過場戲。但原文篇幅頗長,從頭演到尾需要一小時,古先生對此進行提煉,縮短為半小時篇幅,邢老師在排練時根據人物性格及情節邏輯再做了細節上的修改,但只刪不改,保留的唱段均按《集成曲譜》演唱,身段傳承自沈世華的「傳字輩」版本,細膩精準,每個動作與曲文相輔相成,絕無冗餘。我們在學習身段時才明白崑曲的身段與曲文結合之細緻精準,這是歷代戲工伶人在文人騷客指導下打磨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