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風物談/佛手帖\胡竹峰
佛手的格高，高在自然上，十分人力不及一分自然。人間巧藝奪天工，然天工開物，物華天寶，天寶何其多哉，人力再強，也不過巧取一點豪奪二三而已，相差到底七八。
看見佛手，想起佛首。以藝而論，佛首格高，見過不少魏晉唐宋元明清古佛首，石刻、泥塑、木雕、彩繪，各有奇妙，面容端莊和善，目光低垂，微微含笑，線條柔美飽滿，如大光明，有大天地，是大法相，見大慈悲。
冬日，雨夜，焚香，讀書，懷古，玩物，看看書桌淨水供養的佛手，幾個月了，頭面兀自齊整，又安詳又端莊，斯時寂靜。夏日去金華，有幸在赤松的北山口親睹佛手園。第一次看到活色生香的佛手，未免稀奇，大好彩頭，佛手，福壽。赤松的佛手更好在可見骨相，骨相比皮相高，皮相比肉相高。雖說不能着相，實在佛手模樣吉美，拈花微笑，嫣然嫵媚，又落落大方，一入眼，心頭多了恬靜與淡然。
赤松地名不禁讓我想起赤松子，身兼雨師廣布甘霖，為上古仙人，據說當年張良從其遊，避開了「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赤松子位列天庭，差不多近乎佛一類人吧。他的故鄉出佛手，可謂得其所哉。赤松鎮與雙龍洞距離頗近，手捧兩枝佛手，一時覺得得了佛家的關懷，得了赤松子的仙氣，也得了神龍的周全。人到中年，如履薄冰，肉身始朽，多些護佑不壞。
佛手可饌可藥，夏日暑氣蒸騰，在瓦房下飲佛手茶，吃晾製的佛手乾果，風從窗口吹過，暑氣從身體裏走遠了。冬日寒意刺骨，在瓦房下飲佛手茶，吃晾製的佛手乾果，風從窗口吹過，寒氣也從身體裏走遠了。佛手茶金光燦燦，像夕陽照過大雄寶殿的屋頂。
佛手久存不壞，淨水清供，皮囊漸老，一日日光華，一日日燦爛。眼見它顏色漸漸泛黃，乃至金黃，終於修成正果。看看佛手，真覺得金華，金光閃閃，富貴榮華。古人說，人生榮華富貴，轉眼成空，不可認為實相。《紅樓夢》第一一八回中，薛寶釵對賈寶玉道，論起榮華富貴，原不過過眼煙雲，但自古聖賢，以人品根柢為重。漢人王符說得更透徹，所謂賢人君子者，非必高位厚祿富貴榮華之謂也。人性總有貪戀榮華富貴一面，文章生活，不過蘿蔔白菜，偶然得到幾枚佛手，陋室平添幾分榮華富貴氣，此亦快哉事喜慶事也。
友人善丹青，好畫佛手，枯墨淡墨勾線，染藤黃，點赭石，暈胭脂，紙上頓時搖曳出風情。見過八大山人、李復堂、陳師曾、齊白石諸賢紙本佛手，各自佳妙，然木本佛手之格尤在紙本上，到底，十分人力不及一分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