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炒糖水\張君燕
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隨園食單》裏寫道:求色不可用糖炒,求香不可用香料,一涉粉飾,便傷至味。我自知廚藝不精,不好對此妄加評論。但在我的家鄉,經過炒製的糖不只是用來給食物上色,還能做成好喝的炒糖水。
孩子們對糖似乎有一種天然的迷戀,逢年過節時,我們最期待的往往不是各種美食,而是那一顆顆用彩色紙包裹的糖塊。最受我們歡迎的客人,一定是能從口袋裏掏出幾顆糖果的叔叔阿姨。不過,那時候物質匱乏,糖果比肉類更難得。肉類作為一種「剛需」,似乎有更多的理由理直氣壯地進入每個家庭中。相較而言,糖果就顯得無足輕重了,「錦上添花」尚可,但不具備「雪中送炭」的資格。
奶奶見我們饞得厲害,很快就找到了一種替代品——炒糖水。坐鍋開火,鍋熱後放白糖,開小火翻炒,一顆顆晶瑩的白糖在鍋裏融化,慢慢變黃,直至變成濃稠的黃色液體,加入一碗清水,煮沸後就可以喝。在寒風乍起的初秋,在冰天雪地的冬日,這麼一碗溫熱的炒糖水,甜了心,也暖了胃。
還有另外一種做法,等白糖炒至濃稠之後關火,晾涼後,變成琥珀色的硬糖塊,然後鑿成小塊備用。每次喝時,取一小塊放進白開水裏化開。這種做法更加方便快捷,可以不受時間限制,隨時滿足一個孩子對甜蜜的急切渴望。
不過,這種甜蜜的滿足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有,奶奶會控制我們喝糖水的次數。現在我們知道,糖分攝入過多,會給身體健康帶來影響。但在那時,奶奶並不懂得這麼多的「養生」知識。在那個需要憑票買糖的年代,每家能買到的白糖都是有限的。
一年夏天,我突然口舌生瘡,吃了很多藥都不見效。因為嘴巴疼得厲害,我餓得難受,卻就是吃不下飯。幾天時間,我就瘦了一圈,奶奶急得直跺腳。後來,奶奶突然拍着腦袋說:「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呢!」奶奶拿出瓦盆裏的雞蛋出門,不多會兒,端着一小碗白糖回來。奶奶說,民間有個偏方,說炒白糖水可以降火,說不定可以治好我的病呢。
那時正值中午,在三十七八攝氏度的高溫下,奶奶坐在爐子旁,專心翻炒着鍋裏的白糖。汗水順着奶奶的臉頰滑落下來,奶奶卻似乎毫無察覺,甚至都顧不上用手去擦一下。神奇的是,喝了奶奶炒的糖水後,我的病竟然好了起來,第二天就能開口吃東西了。後來父親說,那是我吃的藥起了作用,我卻寧願相信,那是奶奶為我炒的糖水的功勞。
成年後,我曾試着給孩子們炒糖水喝,卻發現,看起來簡單的炒糖水,其實並不容易。尤其是對火候的把握──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無數次的練習才能掌握。然而,炒好的糖水孩子們卻並不愛喝,我端起碗,獨自品着糖水,對奶奶的思念愈加一發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