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迷失的四十九天\江 恆
去年九月,保守黨政客特拉斯當選英國首相,僅僅四十九天後便狼狽垮台,淪為歷史笑話。早前有知情人士披露了更多唐寧街十號的內幕,雖已時隔一年,仍有相當的可讀性。
爆料人是英國知名政治記者阿萊格雷蒂,他熟悉英國政府事務,曾撰寫權威政治類書籍《下議院指南》,常有不少內幕消息來源。對於一年前發生的那場政治災難,他用不堪回首來形容。實際上,特拉斯在九月六日正式出任首相之前,已有多個不祥徵兆。比如,她前往蘇格蘭覲見伊麗莎白二世女王時,突如其來的濃霧延誤了她的飛機;在返回倫敦時又遇上大雨,工作人員臨時用一個垃圾袋來保護首相府門前擺放的演講台;她在演講時,引用了邱吉爾的「今天就採取行動」戰鬥口號,但邱吉爾說這句話時,正值近代政治史上最混亂的時期。種種跡象都顯示,這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接下來的一切證明,特拉斯執政如同兒戲。在發表完演講的當天晚上,特拉斯便着手任命新內閣,除了少數前閣員被留下來,其餘的都被開除。據說在她上任的第一周,曾有一名助手建議她學習前首相貝理雅穩定人心的做法,即避免剛掌權就進行大換血,卻被她「一巴掌打倒」,從此連高層會議都無法參加。用政府內部人士的話說,在政壇動盪的情況下,她拉幫結派的行為很愚蠢,「在權力走廊裏,親近就是一切」,注定了她後來的敗局。
特拉斯「大清洗」的結果,就是讓一批經驗不足的人進入了政府,例如首相府幕僚長之前是名說客,其副手也只是個公共事務主管,而首相特別顧問則是安德魯王子的前媒體助理,他們的從政經驗有限,更不必說管理國家了。至於負責起草和制定法案時間表的整個立法事務團隊,特拉斯索性全部換掉了,「就好像她把所有的壁紙都剝掉了,然後又剝掉了油漆和地板,原來政府機構的痕跡基本上為零」,此舉意味着政府全成了她的「自己人」。
沒了監督和說真話的人,特拉斯開始為所欲為,於是引發政治核爆的「迷你預算案」登場了。她命令自己親信、財政大臣夸騰負責起草方案,起初只想落實大幅減稅的競選承諾,但在她「大幹一場」的野心之下,方案規模不斷膨脹,最終加入了取消銀行家獎金上限、廢除所得稅最高稅率等極具爭議的內容。這捅了公眾利益的馬蜂窩,從實際操作角度來講也是天方夜譚。夸騰在下議院公布預算案細節後,立即引來外界一片質疑之聲,方案意味着英國勢必債台高築,甚至走向國家破產,不安的情緒開始在市場蔓延。但夸騰團隊仍信心滿滿,發出推文稱「很高興看到英鎊在英國新增長計劃的支持下走強」,並附有圖表顯示英鎊兌美元匯率上漲。但打臉的是,不到半小時後,英鎊暴跌至三十七年低點。
直到此時,夸騰仍未意識到山雨欲來,相信第二天英鎊便會反彈,當晚前往酒吧慶祝。可翌日市場陷入瘋狂,除了掀起英鎊擠兌風暴,英國養老金幾乎爆煲,儼如一九九二年「黑色星期三」和二○○八年金融海嘯重演。據首相府一名助手回憶,特拉斯的本能反應是什麼也不說,模仿戴卓爾夫人的強硬,但終究形勢比人強,無奈下她被迫態度軟化,保證將在秋季進一步宣布避免債務螺旋式失控,試圖安撫市場。然後她又躲了起來,但沉默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英國廣播公司(BBC)在八個不同城市安排了電視採訪,英國人被壓抑的憤怒在鏡頭前徹底爆發,人們尖銳地大吼:「(特拉斯)你去哪兒了?」「你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嗎?」
隨着民意的逆轉,反對「迷你預算案」的保守黨議員人數不斷增加,如方案不能在議會獲得通過,將是對她投下不信任票。而此時保守黨的一份民調顯示,在野工黨的領先優勢高達三十多個百分點,黨內開始討論放棄特拉斯。可她仍想放手一博,召集保守黨議員談心,但來者寥寥,據一位在場人士說,「當人們看到風向,就慢慢退出,直到你環顧房間,發現裏面基本上是空的。」特拉斯的政治通訊總監亞當·瓊斯在黨內會議結束後,請假一段時間去參加婚禮和蜜月,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這一刻起,特拉斯大勢已去。
到了十月中旬,夸騰成為了替罪羊,很快特拉斯當面告訴他「你被解僱了」,夸騰沒說什麼話。一位觀察員形容,「他的襯衫垂在後面,看起來真的是夾着尾巴離開的。」特拉斯還想做最後的努力,態度再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幾乎將原有方案全部推翻。但無人買賬,她在首相府已進入倒計時,外界甚至在猜測她和一棵生菜誰能「活」得更久。
直到保守黨高層通知特拉斯,其已失去黨內大多數支持,她決定不再繼續戰鬥,並將她的助手們叫到內閣房間,據說裏面「沒有聲音或淚水,只有一屋子的人毫無表情、疲憊不堪」。在十月二十五日正式卸任前幾天,特拉斯仍在為自己辯護,稱她「在錯誤的時間採取了正確的政策」。但正如阿萊格雷蒂所說,這混亂的四十九天和無能的政客,恰是英國迷失自我、日益淪落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