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茶山娛夏\霍無非

  圖:橫石塘鎮冬瓜田。\作者供圖
  圖:橫石塘鎮冬瓜田。\作者供圖

  粵北英德多茶山,那兒是「英紅」茶的產地。橫石塘鎮附近的茶山,曾有廣東省文藝五七幹校安營紮寨。

  半個世紀前,省城各文體單位的幹部們,匯歷史大潮,來到群峰疊翠,茶田滿坡的幹校,按單位劃分八個連隊。大多數人四十歲上下,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其中不乏本單位的「台柱子」、「運動健將」和業務骨幹,有的藝術家更是蜚聲國內外。除了利用原有的舊屋,幹校人自己動手,搭棚築屋,下地勞動,做起農活也像搞藝術那樣求精。

  寂寞的山野,從此有了生機。山腳的荒地,開闢成菜田,種上了水靈靈的瓜菜。塘邊的坡坎平整後,建起豬圈、牛舍、雞場,牛哞雞鳴豬哼哼,是幹校的肉類基地。綿延起伏的茶田,是原先單位留下的「禮物」,因一度缺少打理,茶樹長得參差不齊,雜草高且密。於是,幹校組織人力除草整田,殺蟲施肥,把一壟壟茶田蒔弄如梳……

  採茶季,一干人做好防護,挎着茶簍,早早上了茶山。霧紗飄渺的清晨,空氣清新,枝頭上八哥嘹亮脆鳴,竹叢中竹雞咕咕低語,鳥啼空山幽。大家按壟排開,採茶技巧由生到熟,把沾着露珠的芽尖裝入簍中。再看那墨綠的茶田,着碎花、藍灰、暗紅衣衫的倩影散落其中,彷彿鮮花灼灼點綴。茶田當然隱藏些活物,有時遇到一兩隻蟲豸,有時猛地躥出田鼠,有時蛇在茶壟打「蛇餅」……免不了傳出尖叫,引起一陣騷動,茶山亦有不安分的時候啊。

  幹校勞動艱苦,但苦中有樂。下放的藝術家們不願荒廢專業,抽空習藝,勞動練功兩不誤。我和幾個幹校子女到一所礦山子弟中學寄宿讀初中,周末放假回家,途經茶山。有次瞥見一位廣州美術學院的老師,坐在坡上邊放牛,邊寫生,畫夾上的喀斯特峰岩挺拔葳蕤,如臨真境。到後來,畫畫竟成了幹校人業餘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夏夜,高牆內的宿舍燈光昏黃,幾位美院老師正在進行人物素描,一位女青年端坐當模特。炭筆在紙上沙沙,一晚畫不完,改天再畫,引來了各連好畫者躍躍欲試,結果畫得五花八門。畫家的習作如同照片,形象逼真、神態細膩,光線柔和,很有質感;非專業者「大作」粗糙,形神走樣,閱罷大家哈哈一笑,權作自娛。我家曾經和美院的歐洋老師家作鄰居,印象深的是歐洋老師畫着三位中外女乒乓球運動員的宣傳畫《友誼第一》,是那個時期完成的作品。

  茶山下的幹校,不僅有作畫的靜,還有歌唱的「鬧」。燈光映亮的小操場,幾位歌唱家站一排,手執詞譜,開嗓練唱。那時放映朝鮮等國的片子,《南江村的婦女》《趕快上山吧勇士們》等電影插曲廣為流行。歌唱家獨唱合唱交替,音域渾厚細緻。「山連着山,山連着山吶……」自編的山歌清越高亢,與幹校生活息息相關,周邊納涼的人紛紛鼓掌喝彩。聽了長輩們的歌,我讓母親要來他們唱過的《月飛山》詞譜,這首反映抗擊美軍的朝鮮歌曲,迄今仍未忘卻。

  小操場是個寶,演出、開會離不了。畫了場地,支起球網,還可以打羽毛球。年輕力壯的青年人白天幹活,晚上揮拍廝殺,打得汗流浹背,彷彿有使不完的勁。暑假,許多子女從省城來到幹校的父母身邊團聚,那一陣可熱鬧了,業餘時間全家到附近水庫游泳,玩沙灘排球。有一回,我們五六個男孩私自游到水庫中央的小島,耍了一會游到頭才返回,天色已晚,幹校派人到水庫邊尋找,我們挨了「剋」。省乒乓球隊的教練走出幹校,到工村指導礦山乒乓球隊訓練,並且來到我們學校打表演賽,校內掀起了「乒乓熱」。後來回家,母親請那位打削球的教練指導我,我不是可造之材,能和省隊教練對練,聽聽指教,很是榮幸和滿足,遺憾沒記住他的姓名。

  幹校生活,好比品一杯自產的茶山「英紅」,越吧咂越出味。淳香中雖帶些許澀,卻生津暖胃,回味不盡。這對於幹校人來說,即磨礪了意志品性,又鍛煉了體魄筋骨,還積累了創作素材,目光長遠。樂觀活氣的氛圍,也薰陶着下一代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