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青春拜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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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上映的動畫電影片《長安三萬里》,據說反響不錯。我還沒有來得及去看,倒是讀到兩篇有趣的影評,印象深刻:一是科幻作家郝景芳的《「長安三萬里」是給中年人看的童話》,一是書評人魏小河的《這部電影爭議很大,但我蠻喜歡》。他們不約而同從「中年」視角解讀這部電影,卻引發我對青年問題的思考,這或許與自己多年從事青年工作有關吧。
現在社會上流行一種青年崇拜現象,我稱之為青春拜物教。在他們看來,只要是與青年相關的東西就一定是好的,生命的活力只體現在青年身上,其他年齡段的種種表現都不過是青年的副產品。舉目而望,對青春的過度消費無孔不入,生命似乎只分為三個階段:前青年、青年、後青年,而前者是為了渴望成為青年,後者則是追憶和緬懷青年。
結果,社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內卷,所謂自古英雄出少年,以謳歌青春之名販賣焦慮。沒有認認真真過童年,失去了寶貴的童趣;沒有認認真真過青年,失去了對身邊美好的品味;沒有認認真真過中年,失去了生活的內涵;沒有認認真真過老年,失去了歲月的從容。
不同季節,種不同的莊稼,每個年齡段都應當有適宜的活法。記得在一次聚會中,有位朋友說過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年輕不稀奇,誰都年輕過,難得的是平安優雅地老去。看看周圍那麼多的人和事,要麼政治上出問題,要麼經濟上出問題,要麼身體上出問題。真能健健康康地步入老年,是人生的造化。
郝景芳從李白和杜甫的年齡切入,說很多人都以為杜甫比李白年長,因為杜甫的詩比李白的詩感覺更老成。其實,杜甫比李白小了十幾歲,但是年輕時遭遇困頓和安史之亂,寫出的詩就很有中年人的沉重感。李白一輩子都很像少年張狂,寫詩豪邁瀟灑,就更容易讓人覺得年輕。換言之,杜甫提前步入了中年,李白卻一直無法進入中年。作者進而感嘆道:「無法進入中年,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啊。」
什麼是中年?郝景芳認為中年人分兩種:一種是認識到世間的污濁與荒謬,逐漸讓自己學會其規則,也同化為污濁與荒謬;另一種是認識到世間的污濁與荒謬,從而變得幻滅,放棄自己的理想,寧可寂滅也不與世間同流合污。對李白來說,無論同化還是幻滅都不適合。他看不穿、想不透,因此無法像那些中年的高僧和得道之人,真正在精神上遠離這世間。但他又放不下、融不進,因此無法像那些中年的蠅營狗苟、溜鬚拍馬之徒,真正在精神上進入這世間。他無法遠離又無法進入,不能出世又不能入世,就卡在那裏,卡在自己的才華裏,卡在自己的理想中,卡在歷史的時間切片裏,卡在永恒的少年心性中。
魏小河則從電影的敘事方式入手,闡述自己對人生的看法。他說,有人不滿意電影的流水賬敘事,忽然就十年,忽然又十年,人生變成走過場,沒有實打實的情境。這確實是實情,卻是比較現代的方法,更符合真實世界本來的樣子,也更能體現「人生如寄」的主題。電影中,李白再出現的時候,變成了個中年人。我們生活中的故友舊知,也是這樣的相識又離散。為了保持視角的一慣性,又要講人生際遇,便要快進人生,好像流水賬一樣。這並非是為了流水賬而流水賬,而是與主題相契。電影沒有做成全景去展現那個時代,只是貼近在高適、李白、杜甫、王維等幾個詩人身邊,忽然你發跡了,忽然你跌落了,忽然他去世了,忽然戰亂來了……人生如寄,起起伏伏,人生的背景是不可預測的命運,人只能承受它。
自古以來,遵天法地,社會為大,個人為小,改天換地終是虛妄。在時代的滾滾列車上,少年有少年的樣子,青年有青年的樣子,中年有中年的樣子,老年有老年的樣子,才應該是世界本來的樣子。人生的任何一個階段,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少年的夢想,青年的擔當,中年的責任,老年的價值,在在不可偏廢。一味地誇耀青年,討好青年,把生命的全部意義都聚焦在青年身上,會讓青年滋生不切實際的幻想,給他們造成不必要的壓力,對其他年齡段的人也不公平。突然想起毛澤東主席1957年在莫斯科對中國留學生的講話,別有新意:「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可見,這世界終究還是大家的,而「歸根結底」之時,「你們」想必已不再是青年了。
人,並非生來就是青年,也不應永遠停留在青年階段。隨着自然生命的成長,社會生命也要成長,要麼入俗,要麼灑脫,但必須往前走。從郝景芳、魏小河的文章中,我隱隱讀出長期以來一直被深度誤解的中年形象得以重塑:中年除了油膩,還代表充實、豁達、通透,知足常樂,隨遇而安。
當然,李白是以詩立世的。詩,敵不過現實,卻可以超越現實,以至於千年以後的我們,還徜徉在他們的世界裏,還可以觸摸到他們的時空。那麼,這種人生的意義當何在呢?細究起來,又是一個糾纏不清的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