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重新梳理楚國文化
《楚國八百年》
作者:張俊綸
出版社:崇文書局
較之中原諸國,春秋戰國時的楚國有不少獨特的方面,比如「國之大事,祭祀與戎」,古人的祭祀就是政治。楚人的祭祀就很特別,清華簡《楚居》說他們建造了用於祭祀用的楩室,祭祀的屋子建好了,可是經濟拮据、缺少祭品,於是就去偷當地鄀人的牛來當祭品,又怕牛主人發現,只好在夜裏偷偷進行,所以後來祭祀活動就被稱為夕,一定是放在夜裏進行的。還有作者認為,楚武王攻滅商王武丁後裔的權國後,「並沒有像西周初一樣分封給自己的子侄,而是在那裏設立權縣……這是春秋時期出現的第一個縣,意義非凡。」較多地下文物的出現,使得重新梳理楚國歷史文化有了必要。按照《史記》的說法,楚先人季連是黃帝八代孫,而清華簡《楚居》記載說,季連娶盤庚孫女為妻,那就是商朝的事了,這就「將季連生活的時代往後推延了一千四百餘年。」
首先,對於楚國究竟是黃帝後裔還是炎帝後裔有不同的記載,作者認為:「這些神譜顯然經過人為的改造,輩分也有點亂。」屈原在《離騷》中說自己是「帝高陽之苗裔兮。」那麼楚國應該是黃帝後裔,而《左傳·成公四年》載:「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楚雖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左傳·昭公十七年》說:「昔黃帝氏以雲記,故為雲師而雲名;炎帝氏以火記,故以火師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紀,故以水師而水名;太皞氏以龍紀,故以龍師而龍名;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為鳥師而鳥名。」楚王熊渠也說:「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謚」,這不是隨便說說的。
甲骨文中的「黃尹」究竟是不是指黃帝?《竹書紀年》載:「(夏)後相即位,二年,征黃夷。」《論語》有「黃帝四面」之說,提及黃帝的還有《逸周書》、《管子》、《國語》、陳侯因齊敦銘文等,這些對起碼是千年之前傳說的記載,究竟有幾分真實性?司馬遷為了強調大一統,也稱楚國為黃帝後裔,甚至:「匈奴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也。」遠古時代地廣人稀,而且遷徙不斷,部落多如牛毛,即便炎黃子孫也是由許多部落融合而成,其外還有蚩尤族之類,還有未見記載的不同民族。《韓非子》說:「禹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因為防風之君後至而被大禹斬了,萬國、防風氏與大禹同盟,同盟之外還有非同盟國是顯而易見的。所以《春秋》說:「春王正月」,以及後世帝王年號,是對時間上的壟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空間、族群的壟斷;壟斷先祖祭祀,則是血統的壟斷。說是黃帝後裔,就像劉備說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後,誰也說不清楚,那是政治上的需要。
三蘇從三個角度寫過《六國論》,蘇洵說六國滅亡的原因是「賂秦」,卻沒有提到「秦賂」的巨大作用。秦派張儀「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收買對方重臣的「秦賂」屢試不爽,屈原的悲劇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靳尚、令尹子蘭等被收買了的原因。蘇軾從「重士」的角度說六國不重視人才。楚國就極少用王族以外或者外來人才,屈原也以「朕皇考曰伯庸」的王族成員身份自豪。蘇轍則說六國:「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楚齊聯盟輕易被張儀不存在的「商於之地六百里」瓦解,導致了之後楚懷王被秦所扣,也導致了備受冷落的屈原投江而死。
對於宋玉《高唐賦》、《神女賦》的解讀,作者說:「楚頃襄王對先王的某寵妃艷羨不已,但礙於禮教人倫,又不敢僭越,所以只好求於宋玉,以賦抒情,望梅止渴。」宋朝沈括對宋玉的神女提出過異議,認為夢到神女的不應該是楚襄王,而是宋玉自己,然後姚寬的《西溪叢語》等書都附和沈括的說法。巫山神女的故事是楚懷王與神女夢遊在先,楚懷王的兒子楚襄王又與神女夢遊在後,這豈不是亂倫!可是主張不是楚襄王而是宋玉夢遊,就更不像話了。清人趙曦明駁斥了沈括的說法,指出《高唐賦》之末言「王將欲見之」,但《神女賦》開篇說:「其夜王寢,果夢與神女遇見」,前後承接得明白。其實,這是上古習俗,《周禮》說:「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時也,奔者不禁。」這是上古風俗的遺存。這種情況下,就可以不經聘禮而結合了。但那是增加人口的需要,所以導致了上古婚後拋棄長子的普遍性習俗,比如蘇美爾人的阿卡德王薩爾貢一世泥板就說:「我不知道父親是誰,我母親很貧苦,她秘密地生了我,把我放在一個蘆葦籃子裏,用瀝青塗閉籃口,把我拋在河裏……」《出埃及記》中,耶和華曉諭摩西說:「以色列中凡頭生的,無論是人是牲畜,都是我的」;周人也要拋棄後稷。《墨子·明鬼》說:「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雲夢也。」《楚辭·天問》也說:「焉得彼塗山女,而通於台桑……稷維元子,帝何竺(毒)之?投之於冰上!」根據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交代了的章華大夫「從容鄭、衛、溱、洧」,不能排除宋玉與楚襄王也像《詩經·溱洧》中「士曰既且」的士,去了一次又去一次。◆文:龔敏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