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靈感迸發《馬刀舞》\吳捷
哈恰圖良的《馬刀舞》是一首「神曲」,至少要聽一次,才不枉此生。
它令人聯想到自己睡懶覺之後一驚而醒,晚起三慌,東找眼鏡西找鞋,急三火四衝到洗手間門口,卻發現早已有人在內穩坐釣台;或是交工期限將至,寢食難安,偏逢豬隊友,不得不緊趕慢趕,血壓飆升;或者在機場不顧斯文,疾走狂奔,躍過一坨坨箱包,推開一簇簇人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去趕二十分鐘後即將離港的飛機。
今年六月是亞美尼亞作曲家哈恰圖良誕辰一百二十周年。他最著名的作品《馬刀舞》不過兩分半鐘左右,但緊張暴烈、熱情狂放,兼有勝利與飄逸的氣息,據說是作者小宇宙爆發,靈感紛呈,僅用數小時就完成的。
九歲那年夏天,我在黑白鍵上苦練過《馬刀舞》,時限催迫,在此一搏,正應了全曲的情緒。當時,父母打聽到北京西郊有位老師教授中級課程,遂帶我前去。在教室外等待許久,老師才駕着一輛巨大的摩托車姍姍來遲。他三十歲上下,腳踏一雙漆黑的高幫皮靴,嶄新的摩托車高大閃亮。我立即在心中送他一個外號:「大摩托」。父母說明來意,「大摩托」並不正眼看我,只望着天花板說:「我的學生已經夠多了……這樣吧,我們正練習《馬刀舞》。下星期這時候,如果這孩子能把《馬刀舞》完完整整彈下來,我也可以考慮……」
回家後,我存着一個爭氣的念頭,試彈、記譜,反覆練習。彈《馬刀舞》是個體力活兒。時維大暑,我叮叮咣咣,想用幾十個黑白鍵創造出一個交響樂團的效果。始之以清晰急促的節奏、粒粒分明的音符,繼之以升高八度的重複,隨即是風馳電掣,優雅低調,稍作紓緩後迅猛提速,大鼓鏜鞳,興奮暴躁,嘔啞嘲哳,最後初始旋律再現,當演奏者體力將盡、聽眾即將崩潰時,那旋律再躍高一個八度,飆至高潮後悠然下滑,輕巧反彈,戛然而止。
那時外公八十二歲,住在我家。回想起來有些歉然,聽《馬刀舞》要有非常皮實的心腦血管,長者不宜。某日下午正在練琴,有人敲門。原來是兩個鄰居大媽在家中閒聊,忽感地動山搖,遂循聲而來,發現震源。外公顫巍巍搬來兩把椅子,鄰居們端坐一旁,看了幾分鐘我是如何虐待鍵盤的,帶着深受震撼的表情離去。
芭蕾舞劇《加雅涅》首演於一九四二年,其中第四樂章「婚禮」場景有幾段高加索地區民族舞蹈,《馬刀舞》是其中之一,戰後在世界各地廣受歡迎。我小時候對這些全然不知,後來才有機會聽到哈恰圖良的其他作品。芭蕾舞劇選段《斯巴達克斯和弗里吉亞的慢板》,旋律深情徘徊,攝人心魄。《假面舞會組曲》中的圓舞曲沉重奇譎,夜曲靜謐深邃,馬祖卡喧囂熱情,浪漫曲充滿悠揚的追憶和懷戀,加洛普舞曲隨性、調皮且歡樂。它們有一點像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旋律華美,色彩濃烈,既陰鬱又光輝,既多愁又明麗,像一襲鑲嵌着華美鑽石的深紫色天鵝絨。
一個星期後,我又來到「大摩托」面前。他拉長聲音問:「怎麼樣啊?彈來聽聽。」我當着全班所有人,將《馬刀舞》演繹得刀光劍影,如雲似錦。曲終,「大摩托」顯然臉上有點兒掛不住,假裝滿不在乎:「彈是彈下來了,也不怎麼樣,給你一個C。」說罷,好像踩死一隻小蟲一般,勝利地微笑。又道:「我們已經練了一個月,好多技巧都還沒過關,你就來一起練吧。」我精神一振:過關了!在那個溽熱而辛苦的夏天,我將《馬刀舞》的每一個音符敲入自己的血脈。隨着成長,我對它愈加有代入感。聽到《馬刀舞》,或只是在腦海中演奏它,就會忍俊不禁,雖然我的一切胡亂聯想都是暴殄神曲,與哈恰圖良的創作本意相去甚遠。
哈恰圖良與肖斯塔科維奇相識。兩位大師氣質不同,音樂風格迥異,曾奉斯大林之命聯手創作蘇聯國歌以參選。肖斯塔科維奇的回憶錄《見證》提到:「與哈恰圖良相聚,意味着飽餐美食,開懷暢飲,談天說地。」他們一見面就吃喝聊天,不醉不散,工作進度為零,只得決定暫停相見,各寫各的,然後把最好的部分合在一起。最後的國歌版本中,旋律和配器採用了肖斯塔科維奇的,副歌是哈恰圖良寫的。作品提交後斯大林很欣賞,可惜落選。肖斯塔科維奇為人耿直狷介,《見證》對同時代名人品評甚苛,對哈恰圖良總算沒有差評,也許是看在曾經一起醉酒、一同犯過拖延症的情面上。
哈恰圖良成長於多民族聚居的高加索地區最大城市第比利斯,深受當地民族音樂影響,成年後又去莫斯科學習歐洲作曲技巧。他就像其他藝術大師一樣,植根民族,學習異邦,融合古今,擅長多種表現形式和風格。就情緒和節奏而言,《馬刀舞》其實正描繪了所有藝術創作者靈感迸發的瞬間:天機駿利,來不可遏,急促、興奮、勝利、飛翔,彷彿神魔附體,火山爆發,腦海中源源不斷躍出音符、形象和字句。「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必須將它們飛速記錄下來,不能有片刻遲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