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蓮花山脈從這裏入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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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汕」是深汕特別合作區的簡稱,大約是深圳最年輕的地名了。顧名思義,深汕之名得於深圳市與汕尾市各取首字組合而成。這一地名看似隨意,卻有着極其豐富的內涵。它決不只是發達的深圳與相對落後的汕尾相遇,而是在全面深化改革擴大開放的背景下,歷史積澱與現實需要、大陸文化與海洋意識交匯而催生的一塊熱土,孕育着無限廣闊的想像。
去年國慶節前夕,一個偶然機會,我與深汕相遇。按照市裏統一安排,我率隊去深汕督導檢查安全生產工作。在與合作區負責人溝通情況時,我談到對當地歷史文化和特別合作區這種模式感興趣,話題就天馬行空了。海陸豐地區歷來是個有故事的地方,短短兩天逗留,思緒在這方水土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穿梭,收穫了一片嶄新的時空。
蓮花山是深圳市的重要地標,主脈卻在離市中心一百多公里外的深汕合作區。其實,不單止是深圳,廣州、東莞、惠州、汕尾以及香港都各有一座以「蓮花」命名的山頭,而這些山頭都源於同一條主脈。那是一座長達300公里的龐大山體,呈東北—西南走向,位於廣東省東部,自梅州市延伸至惠州市與汕尾市交界處抵海。餘脈繼續向西南方發散,在深圳、香港、珠海、澳門一帶形成大大小小數百個島嶼,呈現出山水相依、百嶼熨波的獨特景觀。
蓮花山主脈作為潮汕地區與珠三角地區的自然分界線,山勢宏闊,氣象萬千。中段位於海陸豐地區,層巒疊嶂,高峰迭起,千米以上山峰多達十餘座。而尾段海豐縣與惠東縣交界處,山體高度忽降,呈低矮丘陵狀,向南則多為平壩河窪,南海碧水遙望可及,地勢豁然開朗。主峰「蓮花峰」超拔於平地之上,銀屏山、芒山埡聳峙左右,飛瀑懸練,奇木異獸,漫山遍野皆是,乃整條山脈最精華區段。蓮花山脈如一道生態屏風,吞吐海霧,涵養水源,孕育了海陸豐地區悠久的歷史文化。蓮花峰南麓,紅海灣北岸,有海豐四鎮名鵝埠、小漠、赤石、鮜門,素以種茶、採藥、製鹽、捕魚等聞名,構成了今天的深汕特別合作區。
海豐先民背靠蓮花山脈,面向南海水域,繁衍生息,賡續不絕。山是生計的保障,代表穩定與安樂;海是生命的冒險,代表開拓與奮進。龍精虎猛,一脈相承。縣治倚銀瓶山,出龍津水,為田賦之源。據《海豐縣志》所述:銀瓶山,峭峙千仞,四時產五色奇花,二瀑布若懸練,峰頂絕銳,狀猶建瓶昂伏。乾坎之間,縣治倚之,龍津之水出焉。東流至於小金籠,合赤岸大小液水為三江,邑田賦賴之。
隋唐時代,古畬族就在這片山海之間繁衍,為百越族先祖之一。無論山區還是平地,諸如羅畲、南畲、萬畲、山邊畲、葫蘆畲、畲仔、後畲埔等大量地名,反映了畲民在這一代活動範圍廣,聚落群體多。千百年來,他們的祖先沿着粵東海岸和蓮花山脈源源而來,在這裏留居生活,並與後來遷入的其他族群融合成濱海客家民系。同時,「上山為畲,落海為疍」,形成了獨特的福佬文化區。這種文化繼續向西、向南傳播,深圳及港澳地區的城市建設、民間文化及生活習俗,都與海陸豐地區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一脈蓮花山,儼然成了廣東客家、福佬、疍家文化及南方都市文化的宗山。
不過,這裏山高水遠,卻不是世外桃源,中原逐鹿和北方文明的影響隨處可見。據載,南宋末年,宋端宗與弟昺被元軍追趕,逃至鮜門南山嶺岩石下暫避,當夜適逢地震,陸秀夫奏帝題寫「壯帝居」於石壁之上。文天祥起兵勤王,輾轉來到海陸豐,五嶺戰役中兵敗被俘,至死不降,氣節彪炳千秋。而今,在一面斑駁斜岩上,直書陰刻「壯帝居」三個大字仍隱約可見,後人為此修建的宋存庵(亦稱「半嶺庵」)卻只剩基址和記事碑刻,孤立於百年古榕濃蔭下,彷彿在述說歷史的滄桑。
「鳳河晚渡」為舊時「海豐八景」之一。鳳河今名赤石河,是深汕特別合作區第一大河,流經赤石鎮和小漠鎮注入大海。蓮花山脈作為熱帶與亞熱帶兩大氣候帶的分水嶺,其主脈與兩大支脈南陽山、大南山呈「M」形結構,海洋水汽在此受阻而形成豐沛降水。海豐地處山南海北,水系發達,河流眾多,渡口密布,明清時期有記載者如赤岸渡、沙塘渡、漉洲渡、南沙渡、石帆渡、覽表渡、和豐渡、留涌渡、大德渡、麗江渡等。位於赤石鎮深涌村的鳳河渡口景致尤美,得享盛名,歷代文人雅士多以《鳳河晚渡》作同題吟詠。清道光年間海豐知縣徐旭旦留下一首絕句,感慨光陰流逝,人事變遷,煙波今夕,讓人印象深刻:
長天一色泛中流 載得歸蓑月滿舟
此日鳳河留古渡 煙波依舊漢時秋
同樣的津渡,在革命者眼裏,卻有着別樣的感受。文人雅士看見的是風物,革命者看見的是蒼生。海陸豐歷史上著名的「農民運動大王」彭湃,寫過這樣一首絕句,表達了立志天下的雄心和國泰民安的祝願:
磊落奇才唱大同 龍津水淺借潛龍
願消天下蒼生苦 盡入堯雲舜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