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月亮在6樓
趙鵬飛
和朋友攜了爐火、吃食去海邊消閒。爐子雖小巧，炭火卻威猛，才起的話題還未聊到熱，就已聽到水在壺裏翻騰，壺嘴噴出的水蒸氣，裊裊婷婷，春寒料峭的時節，頗為應景。爐膛對着風口，炭火紅通通的，稍微靠近些，臉都被烤得發燙，拿手機屏幕當鏡面照了照，顴骨上已然泛起兩片紅暈。火勢既好，便又貼着水壺擺上了兩顆番薯仔、一把板栗，還有一把帶殼的生花生。
爐火真是暢旺，花生殼開始劈里啪啦地爆響。山東產的小花生，個頭勻稱飽滿，待皮殼變得焦黃，迫不及待捏了幾顆，食指輕輕一用力，花生米跳脫出來，貼身裹着的紅衣更是脆得發捲，一碰就裂成細碎的屑末，全飄灑在衣襟上。尚有些燙嘴的花生米入口一嚼，粒粒嘎嘣脆。韓國的番薯仔，經火慢慢煨烤，待外皮焦香酥脆，握在手裏的分量也不壓手，便知熟透了。一掰兩半，一股香甜的味道湧進鼻腔，撩得人食慾頓開，咬上一口，綿軟甜膩，一點起渣的粗纖維也沒有。配着滾水沖泡的生普，甜澀相沖，搭配得宜。
時下，圍爐煮茶正在內地年輕人當中風靡。我們倒也不是特特湊這個趣兒，只因一向都是無茶不歡。香港的茶樓甚多，坐在海港城的落地玻璃窗前，眺望維港風光，就着精緻的點心，固然舒坦妥帖，但都難敵盤腿坐在海邊的草叢裏，圍爐自煮自飲的自在隨意。浪花在腳邊收卷，銀合歡微微扶搖，遮陽蔽光，往來的船隻慢慢吞吞。海風浮動，偶然之間一兩聲鳴笛，驚得一群鷗鷺嚎叫着直衝雲天。拙樸自然的野趣，很容易便能讓人心無旁騖得享半日簡單的安寧。
凝眸嘆茶，日落海面是最尋常的景致，也最為耐看。漫天的胭脂紅，裹着一隻肥碩圓潤的火晶球，一點一點沉入水面，緋紅的天幕漸漸暈染成深藍，依照簡筆勾勒出的星座輪廓，一顆顆星星依次鑲嵌在相應的方位上。月未中天，已是滿空滿工。海鳥三五成群，開始歸巢，大多都是靜寂寂貼着海面斜翅掠過，也有零星的一兩隻，來來回回在暮色裏往返，像是迷了路，又像是憂心忡忡尋覓着飛散了的同伴。
從星期一起，可以來去自由地往返內地和香港。3年了，隔離、核酸、配額，終於統統被歸入歷史的冊頁，想必沒有人願意再次翻看。莫可名狀的解脫感潛滋暗長。久違的長安，天街的煙柳，期盼的溫熱，流淌着的滾燙情緒，都在滋滋作響中融化成了眼前的燈火可親。
中途換了兩次茶葉，生普的輕微苦澀麻木了舌尖上的味蕾，漾出去一大片，都是甜津津的。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敵不了晚來風急，何況只有一爐微火、一壺清茶。遂用殘茶澆滅餘火，又草草收拾了茶盞和所剩不多的板栗，抄了一條緊貼海岸邊的小路往回走。高及人腰的芒草已是露水深重，分花拂柳般撥草穿行，腳下的步子愈發倉促。風搖樹顫，悉悉索索，不經意間抬頭看路，瞥見碩大一輪圓月，不偏不倚掛在對面山頭上人家的陽台外面。樓宇孤立山間，層層燈光暈黃，定睛數了數，月亮正好在6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