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的覺與悟
紋身藝術之二
漫漫人生路,你我總是尋尋覓覓、追追逐逐,卻往往在紛亂中迷失。紋身就在紛擾幻變的世情裏,用刻骨銘心的痛記住初心。在名利圈打滾多時的「萬人迷」英格蘭球星碧咸早年陷入人生十字路,冀以中國人處世的大智慧撥開迷陣,遂提着英漢字典找到香港紋身師沈龍威 (Gabe)冀在身上紋上一句合適的中國箴言。兩人不似是一場買賣交易,反似是心理治療 ,通過深度的心靈交流,終敲定紋上「生死有命 富貴由天」八字,勉勵碧咸凡事盡人事、聽天意,努力過無論得與失也是無憾,人生才能活得瀟灑自在。
專題組
在全球芸芸文字當中,碧咸獨愛漢字的秀麗,一直想在身上紋一句有意義的漢字書法,但遲遲未確定哪句箴言最適合。2008年他正躊躇再度加入國家隊,為國出戰第100場比賽,但當時未能獲得領隊器重,迷茫之際他翻查坊間有關中國箴言的翻譯,擬定把「自強不息 永不言敗」紋上身激發自己。
沈龍威憶述兩人見面時,碧咸有備而來帶着英漢字典及在英國唐人街買的漢字圖樣要求紋上「自強不息 永不言敗」在身上,沈龍威說碧咸當時知道該箴言字面上的含義,卻不知略帶俗氣,他亦非奉行「顧客永遠是對的」,更何況一個紋身跟足主人一輩子,反悔難,沈龍威遂耐心跟碧咸解釋,以及來一個真情對話,摸透其心境才能選定合適箴言,沈龍威一個提問撼動碧咸,「你有否試過,出門找車鎖匙、銀包等,心急起來怎樣也找不到,一坐下發現原來就在身旁?」
在名利圈打滾,有時太刻意、太強求,反而往往失之交臂,凡事盡了力,得與失也欣然接受,反而有意外收穫,碧咸突然頓悟中國人這種「無為」精神,沈龍威也點出碧咸的盲點:「他好努力、好專業,但總為別人的質疑而困惑。」
碧咸頓悟中國人「無為」精神
沈龍威一度建議紋上「物極必反 否極泰來」,寓意宇宙間各種人事正反相變現象。碧咸雖然喜歡這句話含義,但堅信自己的成就未到「極」的巔峰境界,雙方商討多時,最後決定在左腹紋上「生死有命 富貴由天」,正是碧咸當時想做到的人生態度,「做人得失都要樂觀面對,因為好多事命運自有安排,處之泰然有機會事半功倍,用心做好自己,不必強求。」
該紋身也恍如符咒,碧咸事後向沈龍威表示返回英國後比賽心態改變,不再找領隊爭論入選參賽事宜,而是專心訓練,打好根基,不久他成功再次入選國家隊,達成為國出征100場目標。
溫馨拼圖 銘記親情
Karen自小對紋身躍躍欲試,但遭思想保守的父母反對,直至5年前,當時40歲的Karen「作反」,跟老公及女兒提議一家三口齊齊紋身,竟獲老公舉手支持,剛滿18歲的女兒也二話不說和應,三人便一同獻出第一次,各人都在左手腕上紋上三個卡通公仔,寓意一家齊齊整整。
常說紋身會上癮,Karen起初不信,沒想到紋了一個後,便想再紋更多圖案,過去5年共紋了16個圖案,最大一幅是背部沿脊骨而落的裝飾紋身,佔去半個玉背,穿起露背裝,非常搶眼。但印象最深刻的紋身,要數一年前與女兒紋「母女圖」,Karen在右上臂後方紋一朵花,女兒左上臂後方紋另一朵,只要兩人並肩而行,兩朵花隨手臂擺動,拼湊成一幅溫馨圖圖案。現在女兒赴日留學,該紋身成了兩人無形聯繫,牽動兩顆心。
同樣用紋身銘記親情的還有Vinchi,她與老公結婚10年,4年多前兒子出世,她用紋身紀念當母親的心情,「一直都想紋身,只是想不到該紋什麼,直至有了兒子,突然有了靈感。」之後,Vinchi還與老公都在前臂紋上一幅有山有海的圖案,兩人只要伸出雙手,拼合一起就是無限風光在眼前。Vinchi解釋道,「2019年一家三口去大阪行金剛山,好溫馨,想留住當時山與水的美好畫面。」
隱士紋身上 勿走回頭路
曾經有心理學家研究哪類人較容易成為紋身的狂熱分子,結果發現部分人透過刺青的痛,治療內心無形的創傷,以痛治痛,以疤痕自我提醒重新控制自己的身體及情感。現年29歲的塔羅牌占卜師Brian三十而立之前,把塔羅第九號牌「隱士」的圖案紋在身上,總結那些年的跌宕起伏、狂莽和迷失。他說:「『隱士』是充滿智慧,他提着一盞燈在黑暗中摸索尋找真理,這便是我想要實現、想要成為的樣子,無論過去經歷如何,未來都要着眼當下一步步腳踏實地,不斷反省前進。」
Brian曾是家境優渥的富家公子,惜早年家人生意失敗,家庭經濟狀況一落千丈,其後更有親人難耐人生巨變而自殺。「媽媽同我講,因為家中環境有變,往後的人生路都要步步為營,謹慎小心。」從人生勝利組變為一無所有,使他留下難以忘懷的陰影,一度自暴自棄,既無心工作,又放縱情慾,曾介入別人的感情做了「小三」,「做事太過隨心所欲,彷彿像破罐子破摔,很多時沒考慮後果和別人的感受。」
直至兩年前,找到一份與其專業相關的資訊科技工作,才有了精神寄託和人生方向,浮浮沉沉的前半生,更令他對未知的將來感好奇,開始通過各種方法自學塔羅牌占卜,一年多前更成為一名兼職塔羅牌占卜師。
人生路漫漫,要前行先要回首,面對不堪過去,許多人會迴避,但他卻想用紋身深刻銘記那段往事,警惕自己不要走回頭路。芸芸塔羅牌中他挑選九號「隱士」圖案作為藍本,將圖中的隱士長者改圖為少女,其餘的提燈等圖案則保留,然後把圖案紋在身上。
Brian說:「人要敢於反思,面對自己的不足,找到問題的解決方案,然後前進。」疫情下整個香港氣氛低迷,不少人內心壓抑,但Brian在占卜時,不會只講好話,而是真實地分析當下的困境,鼓勵人勇敢面對,「希望自己也能像『隱士』一樣為他人點燈指路。」
紋在你身 痛在我心
35歲的高子媚既是紋身師,也是紋身愛好者,身上有多個紋身圖案,當中最深層意義是左肩一個繪有一名醫生做手術的圖案。她出身於醫學世家,父親是外科醫生,她自己當年就讀心理治療期間,突然對紋身着迷,中途鑽研紋身,「父親見我總是工作至夜深兩、三點才回家,認定紋身店不是正經場所。」因為不放心,有天高父突擊探班,目睹執起紋身儀器的女兒竟是如此專注,才確信女兒是認真,反對也是徒然,不如任由她追夢。
夢,不是年輕人的專屬,高父也有個「無國界醫生夢」,過去為賺錢養家而放棄,高子媚便鼓勵爸爸實踐未完的夢,「他完成首次任務回來,我未見過他如此開心,是由心發出來的。」為了銘記高父追夢的精神,高子媚把父親在無國界醫生行動時做手術的情景紋在自己左後背上,高父得悉後口裏責罵得狠,但眼神卻藏不住欣喜。後來,高父還主動要求女兒為他紋上「懸崖上的武士」圖案。
父女紋身外,高子媚也曾為任職潛水教練的老公Olivier Server紋身,但紋在彼身,痛在此心。外表豪邁、面對深海也無畏無懼的丈夫,雖然已非初次紋身,不過當高子媚拿起紋身筆刺進皮膚一刻,總會撒嬌呱呱大叫,多次叫停,「他說作為男人,在其他紋身師面前再痛都要死頂;但在太太面前,就無需掩飾,氣死人! 」
然而,看着丈夫痛苦表情,高子媚卻是切膚之痛,只好作罷,但每天看着丈夫裸露着一個未完的圖案,作為紋身師的高子媚總覺刺眼,不期然又執起工具為他紋,卻走入叫痛、停止、又紋、又停的漩渦中,如是者紋了幾年的圖案,該圖案至今還是未完成。
胎記化作鹿樹 活出自己人生
紋身在某些情況下,是一種自己與自己和解的過程,透過紋身欣賞自己的美與不完美。室內設計師晴晴,自小因肩膀及右手大片淡咖啡色的胎記而感自卑,想過用各種辦法掩蓋,後來卻發現擁有這個身體特徵,她才是她,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將胎記化作鹿和樹,展露不一樣的自己。
曾經,身上的這些胎記令晴晴感到自卑,為遮掩「不完美」的身體,大熱天時她仍穿上外套。自卑心作祟到一個地步,連心儀男同學主動邀約也不敢去。直至8年前在街上遇見一位身穿大露背短裙的女孩,舉手投足散發着自信使她變得更美。靈機一觸,晴晴萌生將那片胎記當成畫布,紋上美麗圖案的念頭,務求解放自己。
於是她找來著名紋身師高子媚在胎記上紋一隻小鹿,伴以樹枝及一小段字句,她指出此舉非但不是為了遮掩「缺陷」,而是轉化成欣賞和感恩的「存在」。「有很多人誤會以為我的紋身是想遮蓋胎記,其實不是,紋身後胎記的邊界仍然存在,根本遮蓋不了,反而令胎記更突出。我想帶出一點是,任何東西的存在並沒有好與壞,存在的只有觀察者對他們的判別。」
她希望其他同樣有胎記的同路人能釋懷,「有些人的胎記雖然比我細,但在心理上造成的創傷卻不比我小,希望有更多人可以走出心理陰霾,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