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蒙頂山記遊（上）
◆ 木 木
無端上得大蒙山 便見陶陶白樂天
古木蒼苔看老井 雄關漫道憶烽煙
驀然回首蔥蘢處 茶道千秋出雅安
遊蒙頂山本是臨時起意，不曾想有如此收穫，確是意料之外。當我們一行8人，作為當天第一批遊客，置身於這片世外桃源般的蔥蘢大野時，竟生出一種奢侈感。一則因為清幽涼爽的空氣，一則因為撲面而來的濃郁文化氣息。
這次到成都出差，由於受疫情影響很長時間沒有機會出來，便訂了星期天下午返程的機票，想利用半天時間隨便去哪兒轉一轉。成都是歷史文化名城，值得去的地方定然不少。誰知今年成渝地區遭遇了史所罕見的酷熱天氣，連續十多天40度以上的高溫，把原本想去的杜甫草堂、望江樓公園、武侯祠、寬窄巷等景點炙烤得如同火爐一般。滾滾熱浪之中，看着明晃晃的太陽，不免對遊園活動心生畏懼。
碰巧，同行的志洪兄有個藝術家朋友叫吳應鴻，在蒙頂山開了一家茶室。經聯繫，吳先生正在那裏度周末，便邀請我們去消夏品茶。抱着姑且一試的念頭，為了不耽誤飛機，我們早上7點就從酒店出發，沒想到一個半小時就到了，而且當地氣溫只有攝氏26度。在富含負氧離子的山風吹拂下，渾身舒坦。我們乘纜車上山，驀見一處內涵豐富的山水文化道場赫然呈現在面前，令人目不暇接。
雖然「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蒙頂天下雅」的說法早有耳聞，但相比於廣為人知的峨眉、青城二山，對蒙頂山終究是生疏的。山上立有一塊雍正六年（1728年）留下的「天下大蒙頂山」石碑，通體古意盎然。據碑文介紹，蒙頂山又名蒙山，史籍記載甚多，最早見於《尚書·禹貢》，故有「禹貢蒙山」之稱。《禹貢》是中國第一篇區域地理著作，寫於戰國時期，講述了大禹治水後分天下為九州的故事。東為徐州，西為梁州，兩州各有一座蒙山。東蒙山又名東山，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典故流傳甚廣。西蒙山即蒙頂山，則以「世界茶之源」聞名遐邇。
關於茶的起源，有很多傳說，但以蒙頂山採藥人吳理真製茶療病之說比較可信。中國茶文化中，奉陸羽為茶聖，吳理真為茶祖。結合西漢王褒的《僮約》和唐代陸羽的《茶經》有關記載可知，吳理真在蒙頂山採藥時偶然發現茶葉的藥用價值而開始馴化栽種野生茶樹的年代，可以追溯到西漢時期。茶葉最初是用於治病的，坊間迄今還有許多關於蒙頂茶神奇療效的傳說。蒙頂山的海拔、土質、氣候等條件最適合茶葉生長，因而成為中國歷史上有文字記載的人工種植茶葉最早的地方，實際上也是世界茶文明的發祥地。
沿途刻有歷代騷人墨客吟詠蒙頂山自然風光和人文歷史的詩文，大部分與蒙頂茶有關。白居易的《琴茶》描寫辭官歸隱後的心境，反映了詩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人生態度，隱隱與蒙頂山的氣質相吻合，尤為人稱道。白居易是唐代最高產的詩人，字樂天，號香山居士，又號醉吟先生，晚年仕途不順，每每以詩言志。他調侃自己一生「陶陶任性」，「自拋官後春多醉，不讀書來老更閒；琴裏知聞惟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淥水為著名古琴曲，撫琴以此為知音；蒙山為茶中極品，飲之如遇故人。
「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這一詠茶名聯懸掛在千千萬萬的茶樓酒肆前，讓人生出無限聯想。自唐宋以降，「蒙山」已然成為茶的代名詞，就像「杜康」成為酒的代名詞一樣。宋代最高產的詩人陸游，一生創作了300多首涉茶的詩詞。七律《效蜀人煎茶戲作長句》中，便以「蒙山」泛指世間好茶，藉稀有的「蒙山紫筍」之雅，嘲諷遍地「飯囊酒甕」之俗：
午枕初回夢蝶床 紅絲小磑破旗槍
正須山石龍頭鼎 一試風爐蟹眼湯
岩電已能開倦眼 春雷不許殷枯腸
飯囊酒甕紛紛是 誰賞蒙山紫筍香
蒙頂得與峨眉、青城並列，號稱天下至雅之山，自有分教。蒙頂之雅，首先緣於山深林密，森林覆蓋率高達95%，而山間多雨，終日雲霧繚繞，仙氣飄飄，自帶雅意。蒙頂山以「蒙」命名，便取此意象。同時，蒙頂山海拔適中，五峰環列，狀若蓮花，天生如禪修之境。蓮心有古井名「蒙泉」，亦名「甘露」、「龍井」，據稱井內斗水，雨不盈，旱不涸，為茶祖吳理真種茶汲水處。信步蓮瓣之間，清風如縷，濃蔭蔽日，鳥語花香，雅趣頻生。
當然，品茗為人間第一雅事，蒙頂山終是以深厚的茶文化而雅絕天下。當我們步出位於半山腰禹王宮的茶史博物館，沿着有「天梯古道」之稱的1,456級台階，迂迴曲折緩緩走上吳理真大師結廬種茶原址修建的天蓋寺，雲霧飄渺，關於茶的詩文、碑碣、雕塑、石桌、器皿隨處可見，這樣的感覺越發地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