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真愛無言\江恒
近期歐洲酷熱持續,有英國文學組織貼出雪人海報,畫中雪人憨態可掬,迎着紛飛的雪花翩翩起舞,但這可不是什麼消暑宣傳活動,背後的故事令人傷感。
這個雪人形象來自於經典漫畫繪本《雪人》(The Snowman),其頭戴綠色的帽子和圍巾,身上有三顆圓鈕扣,臉上是一雙黑眼睛、一枚橘色鼻子和彎彎嘴巴,看起來笑容燦爛。該書自一九七八年問世以來,不僅成為英國家喻戶曉的兒童文學作品,並且暢銷世界近半個世紀,那可愛的雪人形象深入人心。改編的同名動畫片曾入圍奧斯卡最佳動畫影片提名,也獲得了英國影劇學院金像獎等多項國際大獎。每臨聖誕季,以冰雪為主題的同名音樂劇在英國等西方國家更是常演不衰。
《雪人》的作者正是英國著名畫作家雷蒙特·布里格斯,這位享譽國際的大師級人物不久前因病去世,終年八十八歲,一些文學組織貼出雪人海報,就是為了紀念他對文學界的貢獻。和他的不幸離世一樣,《雪人》的故事也充滿哀傷:在聖誕節前夕,小男孩看到天上飄起雪花,便興致勃勃地在家門前院子裏堆了一個雪人,他向媽媽要來帽子和圍巾為雪人穿戴上,又給雪人安上了眼睛和鼻子。到了午夜十二點,小男孩發現原來立在窗外的雪人突然活了過來,他欣喜若狂地帶着雪人參觀自己的家,雪人也帶着小男孩飛出窗外、一起漫步雲端,他們飛越過白雪皚皚的大地,來到了聖誕老人的故鄉。經過一場奇幻之旅,小男孩和雪人又回到家中,他們在院子裏相互道別,之後小男孩安然入睡,雪人站回原位。第二天當小男孩想再與雪人見面,陽光下雪人已經消失,只剩下融化的雪丘。
布里格斯在談到創作《雪人》的初衷時說,這是包括他本人在內的許多人童年時的真實經歷,所以小男孩不需要名字,因為他可以是我們每一個人。故事情節雖然簡單,但人們能從中感受到人類共同情感,比如對人生知己的珍重,對生命孤獨的嗟嘆,對美好時光的留戀等等。而將這些生活感悟通過畫筆展現出來,恰好是布里格斯的擅長,縱觀他的所有作品,幾乎都來源於平淡無奇的現實生活,讀者皆可成為故事的主角,但恬靜之中又往往透着惆悵。
就像布里格斯的另一部曾獲英國最佳插畫獎的《倫敦一家人》(Ethel & Ernest),講述了他父母從上世紀二十年代相遇相愛到七十年代相繼離世的平凡一生,但全書的巧妙之處,是將英國近五十年的歷史,濃縮融入到了這對夫婦的生活當中,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重建、經濟蕭條等嚴肅話題,統統被轉化成為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常。同時也毫不例外地,該書在平靜如水的敘事中,透着淡淡的憂傷,有些甚至來得猝不及防,讓人久久難忘。
比如在最艱苦的戰爭歲月,充當消防員的父親,每天在遭空襲摧毀的街區中疲於奔命,卻始終保持樂觀,即使連續工作十四個小時都沒有怨言,直至見到一名並不相識的孩童被炸死,他的情感瞬間「破防」。而當戰爭徹底勝利,人們湧到街上慶祝,已喝得微醺的父親,注意到街對面一個滿面愁容的中年鄰居。父親笑着走過去,邀請他加入歡慶的隊伍,但那個男人只是小聲地吐出幾個字──「我的兒子死了」,歡聲笑語頓時變成蒼白的沉默。
書中的家庭生活也是笑中帶淚。父親是送奶工,母親是女傭,兩人相識相愛十分偶然,因母親在窗前抖灰的毛巾就像揮舞的雙手,騎車而過的父親便微笑着脫帽回禮,日復一日兩人從約會、戀愛到步入婚姻殿堂。在結婚之後,父親看完報紙和聽完廣播總是喜歡談論時政,可母親毫無興趣,兩人像雞同鴨講,但每當母親悲傷或欣喜的靠在父親肩頭喊着他的名字,父親總會將她擁入懷中輕聲說「我知道,我知道」。終於有一天,母親患上老年痴呆症,連丈夫都不再認識,不久離開人世,隨後父親也因心臟病突發而去世。
不難看出,布里格斯的作品在溫馨細膩之中,卻貫穿着一個永恆的主題:死亡,這也是為何讀者總會感到隱隱惆悵和憂傷。布里格斯從不避諱人生終有盡頭,就如同他二○一九年的最後一部作品《熄燈之時》(Time for Lights Out),以黑白速寫的繪畫,直面自己的衰老和死亡。
他在書中寫道: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總以為故事開始於「很久很久以前」,最終結局就是「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曾幾何時,當我們長大了,故事成了現在,結尾也終將進入沉睡和熄燈時刻。他在書中甚至想像自己的鬼魂回家遊蕩的情形:這裏從前一定住過一個傻乎乎的老傢伙,留着長髮,裝作喜歡藝術,專門給孩子寫書畫圖。
布里格斯曾說,「我不寫大團圓結局。寫的是那些自然且不可避免的事情:雪人融化,父母去世,動物死了,花謝了。萬物皆是如此。沒有什麼特別令人沮喪的,因為這才是生活的真相。」他自認並非悲觀主義者,反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熱愛生活,如同《雪人》繪本沒有任何文字和對白,以淡而輕的筆觸,讓人了解死亡的意義,感受人生的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