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故事】墓園工作者張璐:守望人生歸途
清明時節的香山南麓,天朗氣清,位於香山腳下的北京萬安公墓迎來一批批祭掃的市民。祭掃人群中,有這樣一些人:他們身着一襲黑色制服,來往於冷清無人的墓塚之間,清理蒙塵的墓碑後,獻上幾支白菊,恭敬地鞠躬後,再悄然離去。他們就是墓園工作者。張璐踏入這個行業已經20年,她說,墓園工作者就是這樣一種無法奢求收穫讚美,卻要一直盡心盡力守候下去的人。「生者通過我們表達對逝者的哀思,我們則幫他完成對逝者最後的心願。」◆香港文匯報記者 任芳頡、實習記者 郭瀚林 北京報道
北京萬安公墓是近代內地最早建立的新式公墓之一,百餘年來選擇長眠於此的,既有民國風雲時代的革命先烈、文化巨匠,也有為建設新中國添磚加瓦的科學先驅、人文大家、工商名流,更有無數平凡的勞動者。
2002年7月,學習民政管理的安徽姑娘張璐從民政部管理幹部學院畢業後,看到北京萬安公墓正在招聘李大釗烈士陵園的講解員,便欣然應聘,最終卻因崗位需要被調去了業務部門。從最基本的接待和諮詢業務做起,一步一步跟着老師傅學。逐漸地,從簡單的介紹墓園、挑選位置,到辦理墓葬業務、安葬禮儀,再到墓碑設計排版、辦理追思會、代為祭掃等,張璐熟悉掌握了從接待到安葬,再到葬後服務的墓葬全流程工作。
20年前,內地的墓葬文化非常傳統,一塊石碑刻幾行字。後來開始在墓碑上雕刻一些松、竹、梅、蘭等有吉祥寓意的圖案。再後來,人們對墓碑設計提出了個性化想法,於是,墓碑設計師這一行業應運而生。多年的墓園從業經驗讓張璐成長為一名優秀的墓碑設計師。
「大概2010年左右才開始有個性化的墓碑設計。通常都是家屬主動提出來墓地需要配什麼設計,我們根據家屬的需求去做。」張璐講述道,設計師們必須跟家屬要溝通好,了解逝者的生平、生前喜好、是否有一些需要特別表現的東西。如果有,就盡力把元素融入墓碑裏,如果沒有,也會結合現有的內容去給家屬提一些建議。
動容:一塊寫下旅行紀錄的墓碑
張璐日常工作中接待的家屬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在她看來,普通人之間的情感是最容易引起共鳴的。張璐向香港文匯報記者講述了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客戶:一個很普通的家屬,為妻子選了一塊很普通的墓碑。他每年會去世界不同的地方,每年他都會過來,要求我們在他亡妻的墓碑上刻上一兩句話,寫上某年某月他去了哪裏。
「雖然逝者沒有跟他一起,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他始終帶着愛人去完成環遊全球的心願。」張璐陷入回憶。
儘管從事這份工作已經很長時間,張璐仍然不願看到的場景便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尤其獨生子女突然離世的情況。「我能感覺到他們那種想來又不敢來的心情,其實他很思念這個孩子,但是他們覺得來一次就會傷心一次,有的索性就不來了。」
自醒:墓碑設計非「自我表達」
墓葬文化在西方傳統中並不是諱莫如深的,如維也納中央公墓和莫斯科新聖女公墓都是以卓越的藝術價值聞名於世。被問及從業這些年有沒有什麼自覺優秀的作品時,張璐回答:「我一直不認為我設計的是一個作品,我只是幫他們完成一個心願,我未必能100%達到他們的需求,但我是盡我所能去做這件事。」在張璐看來,墓碑設計並不是一種「自我表達式」的藝術品,而是獻給逝者和家屬最後的慰藉。
墓碑的形式與時俱進,張璐也在不停地學習新的技術。比如,紙筆畫圖已經變成了電腦繪圖;3D打印機可以將墓碑的立體模型打印出來給逝者家屬展示;影雕技術可以把逝者的形象逼真地印刻到墓碑上,永不泛黃、掉色……
中國人自古有為逝者點長明燈的習俗,但在公墓燃燭有很大的安全隱患。於是,張璐便改良設計出一款平安燈。這款平安燈外形仿照蠟燭,通過電池點亮燭火內部的小燈泡,讓平安燈發出柔和的光。張璐設計的「蠟燭」,在一側有一個小弧度的缺口,從缺口處淌下幾滴蠟油,還原了燭淚的樣子。閃閃燭光照亮逝者前路,點點燭淚寄託無盡哀思,這個設計獲得了國家知識產權局授予的外觀設計專利。
思考:安葬活動與自然和諧發展
在墓園規劃的工作中,張璐也在思考如何讓墓碑走向小型化、節地化,引導採用樹葬、海葬、深埋、格位存放等方式,使安葬活動更好地促進人與自然和諧發展。張璐獲得了很多榮譽,還參與公墓管理員的國家職業標準制定工作。2019年,她作為帶頭人申報建立張璐墓地管理員北京市民政技能大師工作室。下一步,新型環保墓碑材料的開發又將成為張璐團隊的工作重點。
張璐來到公墓工作的這20年間,也是業內業外發生着翻天覆地變化的20年。變化的是時代和科技的形態,不變的是追思與緬懷。萬安公墓也在不斷更新追思祭奠先人的方式,骨灰堂外的一片小樹林裏,幾棵祈願樹上繫滿了黃色絲帶,絲帶隨風飄舞,祈福卡在風中搖曳,寄託着人們最綿長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