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給倫敦一點顏色\方 元
當你在倫敦遇到那種典型的英式陰天，再加上倫敦人經常掛在臉上的英式陰鬱，你會感覺像掉進了陰沉的灰色海洋。此時，一個頭戴圓頂紅帽、身穿方格紅裙的大姐，乘風破浪地出現在街角，用那一點紅色，把倫敦帶回五彩的世界。她就是美名遠揚的英國形象大使：紅電話亭。
別小瞧這小小的電話亭！它可是英國十大設計品牌之一，與協和式飛機、迷你型小汽車和紅巴士齊名。那麼，它如何紅遍英倫三島，成為形象大使呢？這個故事始於一九二四年。當時英國郵政局為了在全國範圍建立電話網絡，急需將所有的設施進行標準化設計。為此，郵政局委託「皇家美術委員會」舉辦一個電話亭設計競賽。
現在大家可能會說：「電話亭嘛，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然而在當年，由於公共電話剛出現，人們並不知道一個好的電話亭應該是什麼樣子，設計師也沒有好的先例可以模仿和參考，甚至不清楚應該由哪個專業的人來設計電話亭，因此原創設計是非常重要的。
那位被選中給倫敦添點顏色的人，名叫賈爾斯·斯科特（Giles Scott）。他是一位著名的建築師，他的設計是一個新古典風格的小紅屋。這是他設計的最小的「房子」，卻是他最出名的一個作品。斯科特出身於建築世家，祖父、父親和叔叔都是建築師。他的祖父因在建築上有傑出的成就而獲封爵士榮銜。家族中第二個因建築成就而獲封爵士榮銜的人就是賈爾斯·斯科特。當年他做設計時，一定沒想到小紅屋會成為大眾喜愛的「國民電話亭」。
藝術如何與工業產品結合，這在當時是一個新課題。斯科特提供了一個出色的答案，將古典形式與現代功能很好地結合在一起。他的設計方案在一九二六年投產，稱作K2型，總共生產了一千七百個，主要用於倫敦地區。後來，郵政局在K2型的基礎上，自己搞了兩種新型號。說來也怪，郵政局的設計明明是仿照斯科特的方案，但做出來的東西看上去不是笨就是傻。郵政局只好又把斯科特請回來，在一九三五年設計出一個改良型號：K6型。相比K2型，K6型的個頭較小，身材更苗條。如果兩個站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大姐和小妹。K6型總共生產了六萬個，在英國城鄉各地都可以見到它的紅色身影。
凡是到紅電話亭打卡的遊客，都會注意到它額頭上的王冠標誌。這是一個很英國的特色。不過，許多人可能沒注意到王冠的形狀是不一樣的。K2型和K6型都是英王喬治五世時期的產品，因此它們是用喬治五世的王冠作標誌。隨着王位的更換，K6型電話亭的王冠標誌做過兩次修改：一次是在喬治六世執政時期，另一次是在伊麗莎白二世登基的那年。所以，從王冠的形狀上可以分辨出電話亭是在哪個時期製造的。而在蘇格蘭地區，為了與英格蘭有區別，電話亭採用蘇格蘭的王冠作標誌。在這種事上英國人從來不怕麻煩。
除了王冠標誌外，它還有一個特點：比現在的電話亭高出一大截。例如，一九二六年出產的K2型有九英尺高，而八十年代以後，電話亭的高度是七英尺一英寸。如果你因此認為二十年代的人比現在的人長得高，那就錯了。真正的原因不是人高，而是帽子高。在二十年代的英國，紳士們會戴着高筒禮帽出街。所以，斯科特在設計電話亭時，不僅考慮到人體的高度，還加上了禮帽的高度。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當中國試行市場經濟時，英國也在搞國企轉私企的改革。郵政局把國營的電訊業務轉交給新成立的私企「英國電訊公司」。新公司進場後，立即引進新的KX系列電話亭，更換陳舊的紅電話亭。這本來是件好事，卻引發了一場上綱上線的大論戰。支持的一方認為新電話亭給英倫帶來了時尚的新形象；反對的一方堅稱舊電話亭是不可替代的國家品牌。電話亭是為了增進溝通，沒想到卻引起分歧。解決爭議的辦法是典型的英國模式：新舊並存。
儘管新款的電話亭陸續登台，但許多人還是覺得斯科特的紅電話亭好看、耐看，令人過目不忘。二○○六年在英國廣播公司和設計博物館舉辦的全民投票中，紅電話亭入選英國百年來十大最受公眾喜愛的設計。由此可見，設計作品不一定要有多麼奇巧的外形，而重要的是能得到大眾的喜愛。
電話亭既是甲地與乙地的通話站，也是現在與過去的傳感器。它不僅寄託着英國人對過去的懷念，還投射着他們對身份的關注。自從英國加入歐共體和歐盟，疑歐派一直擔心失去自己的國族身份，擔心英鎊從歐洲市場消失，擔心紅電話亭從街上消失……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加重他們的焦慮。於是，人們試圖通過保護歷史文物來強化文化身份的認同。如今，有兩百多個K2型和一千多個K6型電話亭被官方列為二級古蹟文物，受到保護。電訊公司還設立了「電話亭領養計劃」，為一萬多個未被納入古蹟名單的舊電話亭尋找養老的歸宿。團體或個人只需付一英鎊就可以領走一個電話亭。
紅電話亭在我的記憶裏也留下了一點顏色：一是因為我研究過英國建築，對斯科特的作品比較熟悉；二是因為三十年前在英國留學的經歷。當年全家剛到英國時，由於宿舍尚未安裝電話，因此我們就在街上的電話亭等候父母從香港打來的長途電話。
如果香港人想一睹紅電話亭的花容，不必遠赴英國，只需乘地鐵到上環的西港城便可滿足好奇心。那裏存放着兩個K6型老古董，與建築的英式新古典風格很搭配。奇怪的是，這兩個電話亭都沒有王冠標誌。不知是先天缺失，還是後來被鏟掉了？
隨着智能手機的普及，電話亭的故事已進入大結局。六年前我去英國旅遊時，見到有的電話亭成了流浪漢的雜物亭，有的淪為酒鬼的小便亭。不過，現在出現了另一類電話亭：它們被改裝成書亭、小賣亭、手機充電亭。用舊瓶裝新酒的方式搞創意，這是英國人的專長。看來，電話亭的故事還有續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