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歷史的選擇:給四大名著排座次

 ■四大名著。
 ■四大名著。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訪問學人 陳建華

   有時,我會突發奇想,如果請來歷史上那些審美水準與藝術鑒賞力一流的學者,召開一次以四大名著為主題的跨時空研討會,場面將會是多麼火爆與激烈——

   毛宗崗會說:「《西遊》捏造妖魔之事,誕而不經……《水滸》文字之真,雖較勝《西遊》之幻,然無中生有,任意起滅,其匠心不難……吾謂才子書之目,宜以《三國演義》為第一。」

   金聖歎打斷他的話:「《三國》人物事物說話太多,筆下拖不動,踅不轉,分明如官府傳話奴才……《西遊》又太無腳地了,只是逐段捏捏撮撮……《水滸》方法,卻從《史記》出來,卻有許多勝《史記》處……」

   張含章微閉雙眼,嘲笑二人的偏見:「《西遊記》託幻相以闡精微,力排旁門極弊,誠修持之圭臬,後學之津梁也。」一旁的錢鍾書頻頻點頭:「是呀,我就喜歡《西遊記》而不是《三國》、《水滸》與《紅樓》。」

   輪到魯迅發言:「自有《紅樓夢》出來之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翻譯家楊憲益卻在一旁坐不住了:「《紅樓夢》,我可是硬著頭皮和夫人一起翻譯的,你不知我有多痛苦。」 

   文學的永恆魅力之一在於:從來沒有一部說自己的話、讓別人無話可說的作品,蘿蔔青菜與環肥燕瘦給讀者提供了多元選擇。也從來沒有一個評論家可以一言九鼎,讓所有讀者奉其言論為聖經和最高指示。評論家有時倒像媒婆,煞費苦心地將某女子說得如仙女下凡西施再生,前去相親的男子卻對該女並不來電。四大名著的情形也大抵如此,讀者因性情、氣質的差異也會對英雄、豪俠、神魔、人情四類小說有不同的偏好。

   這就引發了一個有趣的追問:四大名著中,到底哪一部對讀者的影響更大?當我們把視角由傳統的藝術優劣評判與思想高低鑒別轉向這一追問時,眼前的風景變得如此的多姿多彩。學者專家雖會對讀者造成影響,但他們並不能壟斷讀者的喜好與選擇。

   同時,這也不是單靠舉手投票與問卷調查就能弄清的問題,還必要考慮到不同歷史時段、不同地域的複雜情況。

   為了避免印象與主觀,我們以計量分析為基礎,對四大名著的傳播與接受進行了全面考察。歷史上留存下來關於四大名著的材料浩如煙海,這些都是考察影響力的資料來源。對資料的合理取捨直接關係到評價結果的科學性和準確性。「以類別劃分為基礎的定量研究,可以使問題由模糊變得明朗。……分類方式的確定在很大程度上制約定量研究的成敗,這裡歸根結底是一個視角問題,是學術眼光和思維方式在發揮作用。」(李炳海)

   我們將搜集到的資料分為專家型資料與大眾型資料兩大類。

   專家型資料包括歷代文人的評點、每部作品出現的續書種類、作品成書以來特別是二十世紀以來的專業論文數量、專著數量、入選教材的次數以及代表國家強制力的禁書次數。從論文與專著數量來看,《紅樓夢》的研究遠火於其他三部作品;從評點數量來看,誕生年代最晚的《紅樓夢》也居於榜首。

   大眾型資料主要包括出版資料、改編資料與網路資料。出版資料可直接看出四種小說的讀者覆蓋面。上世紀出版過363種《三國演義》,263種《水滸傳》,有263個、343種《西遊記》,381種《紅樓夢》,其發行冊數均為天文數字,要做出精確的統計實無可能,只能抽樣選擇人民文學與中華書局的出版資料。人民社4部作品的總印量計為:《三國演義》741萬冊,《紅樓夢》685萬冊,《水滸傳》563萬冊,《西遊記》494萬冊。中華書局2005年至今4部作品發貨量為:《三國演義》近22萬冊、《紅樓夢》近20萬冊、《水滸傳》近14萬冊和《西遊記》11萬多冊。改編資料包括戲曲、連環畫、電影、電視劇、遊戲和動漫改編。網路資料可以更直觀獲得四部作品在當代的影響力。用谷歌引擎分別四大名著,《三國演義》約有467萬條結果,《水滸傳》約有195萬條結果,《西遊記》約有632萬條結果,《紅樓夢》約有2990萬條結果;用百度搜索,找到《三國演義》相關網頁約3060萬篇,找到《水滸傳》相關網頁約1600萬篇,找到《西遊記》相關網頁約4840萬篇,找到《紅樓夢》相關網頁約6970萬篇。

   借鑒計量學的方法,為各個單項資料設置權重,再將結果加以綜合可以得出比較精確的答案。從考察結果來看,《紅樓夢》的影響力遙遙領先,接下來依次為《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

   文學訴諸感性,一些人為科學主義侵蝕文學藝術而憂心忡忡,不習慣將審美期待變成了冰冷的數字。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曲這樣唱道:「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面對戀人單刀直入的追問,歌者巧妙地以「月亮代表我的心」作答。若一定要說有幾米或幾丈深,則不免拙劣而失卻風花雪月的浪漫色彩。可是,文學並不排斥數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之類的詩句將數字與文學緊密結合,同樣也令人拍案叫絕。

   給四大名著排座次並非要製造一個媚俗的排行榜和一個關公戰秦瓊式的噱頭。隱藏在這些數字背後的是大量令人深思的命題:某部名著的流行與外部政治、人文生態之間存在何種內在關聯?名士名流的提倡到底對名著的傳播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學者閱讀與普通受眾閱讀呈現怎樣的互動關係?央視《百家講壇》這一強勢媒體上分別推出相關講座,又對作品傳播產生過何種影響?受眾在此傳播語境中又受到何種影響?網路遊戲對紙質文本的傳播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