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裏行間】史景遷「復活」了張岱

●寫張岱,此書亦一絕。 作者供圖
●寫張岱,此書亦一絕。 作者供圖

  黃仲鳴

  史景遷的歷史論著,故事迷人,文采斐然。他這種講述歷史的方法,在西方學界引起很大的爭議,有說他是「野路子」。所謂「野路子」,即是「非正統」。對這一點,史景遷也直認不諱。他說:「我覺得自己的研究不是完全正統的。但我不是寫小說,我所有的材料都是有來歷的。我還是要講述一個歷史故事。」

  錢鍾書當年訪問耶魯時,曾私下戲稱史景遷為「失敗的小說家」,換言之,錢鍾書不承認史景遷是「正統的史學家」,但也不是一個「成功的小說家」。即是,史景遷什麼「家」都不是了?這是錢鍾書的戲謔本色。余英時評史景遷,卻頗得我心:「史景遷的著作必須劃入《史記》的類別之內,是無可爭議的。」

  近讀史景遷的《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又有另一番體會。這部人物傳記,史景遷少了小說筆法,多了描述。整部書的結構,仍然可觀。

  史景遷為什麼要寫張岱呢?他說,為了思考朝代之更迭,「我需要新的着力點,但遍尋不得。直到接觸到張岱的《陶庵夢憶》,我明白我已找到方向,能幫助我去思索四百年前的生活與美學。」第一章〈人生之樂樂無窮〉所援引的資料,多是來自《陶庵夢憶》這部經典著作。

  「夢憶」,夢的是明朝。朝代的更迭,張岱的人生,也揭開了新頁。前文說,史景遷的筆法,少了小說,多了描述,且以第一章的開首為證:

  「張岱居處前有廣場,入夜月出,燈籠亮起,令他深覺住在此處真『無虛日』,『便寓、便交際、便淫冶』。身處如是繁華世界,實在不值得把花費掛在心上。張岱飽覽美景,縱情弦歌,畫船往來如織,周折於南京城內,簫鼓之音悠揚遠傳。露台精雕細琢,若是浴罷坐於竹簾紗幔之後,身上散發出茉莉香氣,盈溢夏日風中。但見嫵媚歌伎,執團扇、着輕紈,鬢髻緩傾。燈籠初燃,蜿蜒連蜷於河道之上,朦朧如聯珠,『士女憑欄轟笑,聲光凌亂,耳目不能自主。』一直要到夜深,火滅燈殘,才『星星自散』。」

  他這種寫法,按他的註釋,來自《劍橋中國史》、《明人傳記辭典》、《明史研究》期刊、卜正民《縱樂的困惑》、黃仁宇《萬曆十五年》、柯律格《長物誌:早期中國的物質文化和社會狀況》。無論小說、散文筆法,史景遷都有堅實的史料稽證。

  張岱的喜愛和癖好,史景遷除了得自《陶庵夢憶》外,還有豐富的文獻來支撐。如「鬥雞」段,他叫人看:高德耀《鬥雞與中國文化》頁一二八;訓練鬥雞,見高德耀,頁十六、九十九;重要特質,前揭書,頁一一八;金屬刺激物和芥末,頁一一九;賭博,頁一一八;鬥三回合,鬥至死,頁一一九,王勃的檄文,頁五十八、頁一七四。

  史景遷的註釋,另有格局。他閱讀之廣,鮮有同行人所及。他把沉悶的史料,以文學筆法寫來,引人入勝。他是深諳中國文史不分家的傳統、特質。

  書寫張岱的史學專書,史景遷亦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