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名家的苦戀、瘋戀……

●1982年趙清閣(右)與上海出版家趙家壁合影。 潘耀明 攝
●1982年趙清閣(右)與上海出版家趙家壁合影。 潘耀明 攝

●1981年潘耀明(左)與卞之琳在後者家中留影。
●1981年潘耀明(左)與卞之琳在後者家中留影。


●錢鍾書1982年題贈潘耀明的詩。
●錢鍾書1982年題贈潘耀明的詩。

  ——讀潘耀明的 《這情感仍會在你心中流動》

  香港著名編輯兼作家潘耀明重視男女文學名家的「情感」,在新書《這情感仍會在你心中流動——名家手跡背後的故事》(北京,作家出版社,2021年;以下簡稱《這情感》)中,從各種文獻和訪談,加上他珍藏的書信、文稿、照片、繪畫、書法來翔實描述。豐富多元的苦戀、秘戀、瘋戀……,滿足了讀者「問世間情是何物」的知情欲、窺秘欲,更讓讀者加深對這些名家名作的認識,誠然樂哉有趣,善哉有益!●文:黃維樑 圖片來自書中配圖

  老舍之「秘」 和卞之琳之「苦」

  曾在重慶市北碚區參加學術活動,無意間發現有老舍舊居;時為黃昏,舊居閉館,入不得,只能拍個照留念:啊,《四世同堂》就在這房子裏寫的。對於現代作家,我閱讀其作品,興趣也及於其生平。老舍的妻子是胡絜青,夫妻一向恩愛融洽嘛,原來這舊居竟藏着抗戰時期老舍的一段感情。《這情感》述說了老舍這段愛情,與「大才女」趙清閣之間的故事。

  根據知情者憶述,老舍與趙清閣在此地公開同居,「一起從事創作,共同署名」;老舍妻子胡絜青得知此事,千里迢迢跋涉三個月,來到此地「拆散鴛鴦」。老舍這段婚外情留下來的資料少,潘耀明認為其情事神秘若謎。他致力解謎,曾親自向趙清閣探問,趙清閣除了說自己一直「孑然一身」外,不露半點玄機。如偵探,潘耀明終於從趙清閣的小說《落葉無限愁》查考到這段「秘戀」給女方帶來的痛苦。老舍當年寫作了《四世同堂》,他和她卻不能永續二人同室。

  讀這段如謎戀情,我不禁想到巴斯特納克小說《日瓦戈醫生》,其主角戰時與情人纏綿同室的歡愉與後來淒然分手的苦痛。小說改編的電影中,主題曲《蘿拉之歌》的哀怨淒美,有情世間誰能聽之而不盪氣迴腸?

  潘著流動的是多個文學名家的愛情。老舍和趙清閣淒苦,卻畢竟曾卿我愉悅過;《這情感》中逕用「苦戀」形容的,是卞之琳之於張充和。年輕的詩人遇上北大學生張充和,就被才女的「丰儀所傾倒」了,戀上她了。這苦戀「整整維持了一甲子」,是單戀;性格「極為內向」的卞之琳一直不敢向女方表達自己的感情。古人說「詩可以怨」,結果是中國新詩有了卞之琳精雅的《斷章》、《無題》、《白螺殼》等篇章;後者的名句「從愛字通到哀字」,濃縮了一生的戀情。

  潘耀明編雜誌,1970年代末收到卞之琳從北京寄來的稿件,「筆跡是老詩人卞之琳的,作者的署名卻是張充和」。後來他在北京見到卞老,「特地就此事探詢過他。他靦覥地說:『因為我要保留她的手稿!』」看官,1948年張充和和漢學家傅漢思(Hans Frankel)結婚,離「此事」已三十年了。詩人的苦戀不分中西,得過諾獎的愛爾蘭詩人葉慈,對龔茂德(Maud Gonne)一生愛慕不渝,其單戀的哀愁昇華為《當你年老》(When You Are Old)一詩,感動了普世讀者。

  中西佳話:妻子寬待丈夫情史

  翻揭《這情感》的篇頁,名作家的情史愈揭愈多。蕭乾十八九歲邂逅的潮州姑娘,成為他生平唯一長篇小說《夢之谷》的寫作動力。這又讓我的思緒「流動」到意大利的但丁了:小男孩遇見小姑娘貝雅采絲,催生了他後來首部作品《新生》。(但丁比蕭乾「早熟」得多,據說他驚艷時只有九歲。)「倜儻風流、感情豐富」的蕭乾一生有好多次婚戀經歷,潘耀明曾親耳聽他講述與德籍女友之戀,和英籍妻子的婚姻。與他相伴終老的,則是大家都知道的文潔若。蕭乾都八十歲了,毅然與愛妻文潔若合作翻譯出版了喬艾斯「大山」般的《尤利西斯》(Ulysses)。明年是此巨著出版100周年,我想中華學術文化界對此書,包括此書不同的中文翻譯,會有紀念和研討活動,大家應會提及蕭乾夫婦的業績。

  潘耀明謂晚年蕭乾不忘初戀「這情感」,而文潔若沒有絲毫嫉妒,曾一起去汕頭尋訪幾十年前丈夫的情人。讀到這裏,我腦海浮現的是英國詩人雪萊妻子的寬懷大量。雪萊在世時有好幾個情人,為她們寫過不少詩篇;「未亡人」未曾刻意忘記這些情人和詩,把詩篇都編入雪萊的遺著。遺孀寬容對待先夫的情史,中西都有佳例,這正應了錢鍾書「東海西海心理攸同」的文化大同說。

  這本書對錢鍾書及楊絳的生活和作品有珍貴的記述,他們的「情感」呢?我們都知道這對夫妻恒久恩愛,事業上互相扶持。潘耀明在1981年極為難得訪問到錢鍾書,又與錢、楊交往多年,得到錢氏多封書信,並沒有發現什麼沒有被發現的錢或楊的情史。至於女作家蕭紅,情史可供發掘的就多了。

  蕭紅薄命 顧城瘋狂

  蕭乾一男多女,而蕭紅一女多男。得過魯迅提攜的薄命紅顏蕭紅,和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等的婚戀,大感興趣的中西學者頗眾(學者為學術或不為學術,都多有「八卦」的),有論著探討之,有電影演繹之。蕭紅短短三十年生命,先後與汪恩甲和蕭軍同居,與端木蕻良正式結婚,又與駱賓基有姐弟戀,關係複雜,情感糾結,潘耀明把蕭紅的一段段情史述說得耀眼而明暢;這得力於他的文字功力,也與他和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的交往有關。他寫出來的,多有第一手的生動故事。

  《這情感》中關於顧城的,則生動之外,還令人「震動」。顧城以其「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句子震響了詩壇,而以殺妻後自殺的恐怖情事震撼了人世。

  顧城的小說《英兒》寫顧城,和他兩個妻子(一為謝燁,一為英兒)之間的愛慾。潘耀明謂此書寫床笫間情景,寫「對英兒熱烈而瘋狂的愛戀」;描述顧城的行為時,他多次用了「瘋」和「瘋狂」之類字眼。

  獨特的顧城在公眾場合出現時,總是戴着一頂私製的布質高帽。1991年秋天,顧城在香港,和潘耀明一起出席活動。《這情感》附有一張彩色照片,旁邊有這樣的說明:「……車廂內的風很大,把顧城帽子颳落,我讓陪同一起的同事趕快拍下這張照片。沒有戴帽的顧城有點失措,滿臉茫然。」無巧不成書,我也見過顧城「失措」「茫然」的樣子。大概是那次香港同類活動中的一次吧,顧城的高帽突然鬆脫了,他頭髮的分布情形我清楚發現了:情形同潘耀明同事所拍攝的一模一樣。顧城個子不高,戴高帽有「增高」效果,原來可能有其他效用。那張照片暗示了一些東西,讓人產生對顧城作心理分析的興趣。潘耀明這裏的「敘事」,圖片使人耀眼,文字卻不明暢了。顧城曾在大洋洲一小島營建其伊甸園,然而啊,這殺妻後自戕的瘋戀,如讓但丁來宣判,一定把他打入《神曲·地獄篇》的極低層。

  《這情感》豐富厚重,獨一無二

  現代的「新批評」學派,其文學研究的焦點放在作品本身,較少關涉作者生平。重視作品與作者生平關係的,則有如「心理分析」理論,其觀點接近《孟子》說的「讀其詩,不知其人,可乎?」《這情感》所講作家的故事,關於情史的還有很多我來不及述論。此外,所寫不怎樣涉及婚戀生活的作家,如艾青、巴金、冰心、俞平伯、錢鍾書、金庸、夏志清等等,芳名與嘉名是一大串,其相關事跡在在引人入勝。遐邇聞名的現代文學研究者嚴家炎教授,為《這情感》作序,闡釋此書的內容及其寫作背景,稱讚它是「豐富而厚重的著作,在現當代文學史上應該是獨一無二的」,洵為知言。

  嚴先生的序長逾八千言,對書的內容有周全的概述;對此書諸多作家非常豐富的各種情史,卻只輕輕如蜻蜓點水點了幾滴。嚴先生過於「嚴肅」,不想多提作家的「緋聞」?

  上文娓娓道及書中的多種情史,其實只是為嚴教授所說的「豐富」做個註腳而已。潘耀明重視男女文學名家的「情感」,從各種文獻和訪談,加上他珍藏的書信、文稿、照片、繪畫、書法來翔實描述,寫來耀眼而明暢,且佳句雋語時現。豐富多元的苦戀、秘戀、瘋戀……,滿足了讀者「問世間情是何物」的知情慾、窺秘慾,更讓讀者加深對這些名家名作的認識,誠然樂哉有趣,善哉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