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濟南泉韻
● 胡賽標
晶瑩剔透、如夢如幻的泉,是上天送給濟南的不可思議的童話。初識濟南,是教初中語文課文《濟南的冬天》。在老舍先生筆下,濟南是秀麗溫情的寶地,是古代的一幅水墨畫,更是一塊晶瑩剔透的藍水晶。
後來,給學生上濟南作家吳伯簫先生的作品《記一輛紡車》、《菜園小記》、《歌聲》,散文的質樸純摯之美,鐫刻在我的心裏……
曉茜是濟南人,在福州大學讀古建築專業的碩士。她來閩西調研天后宮、關帝廟等古建築,我給她做嚮導,我們就認識了。我喜歡旅遊,她給我介紹了許多濟南的人文歷史,我對濟南有更深的認識。濟南歷史悠久,是「龍山文化」的發祥地,有早於秦長城的「齊長城」,有舜帝躬耕的「千佛山」,即是古代文化遺存明證。
但是,濟南最讓我驚艷的是,它波光瀲灩的泉水。濟南是漂浮在碧泉之上的城市。濟南素有「泉城」的美譽。泰山豐富的地下水沿着石灰岩地層潛流至濟南,被北郊的火成岩阻擋,於市區噴湧而出形成眾多泉水。幾百個大大小小的泉水,清冽甘美,噴珠濺玉,哺育了濟南這座城市。在濟南七十二名泉中,趵突泉、珍珠泉、黑虎泉、五龍潭四大泉群最負盛名。清代探花、山東提督學政劉鳳誥題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道盡了濟南的秀逸雅美。眾泉匯流、平吞濟濼的大明湖,湖光閃爍,荷葉凝翠,柳絲飄拂,青山倒映,畫舫游弋,令人陶醉……
徘徊趵突泉,只見泉水澄碧,三窟並發,浪花四濺,聲若隱雷,勢如鼎沸。趵突泉邊楊柳依依,亭廊佇立。觀瀾亭兩邊,書有對聯「三尺不消平地雪,四時嘗吼半空雷」,出自元代詩人張養浩的題詩。明代晏璧題詩:「渴馬崖前水滿川,江水泉迸蕊珠圓。濟南七十泉流乳,趵突洵稱第一泉」。康熙皇帝品飲了趵突泉水,覺得竟比玉泉水更加甘冽爽口,於是賜封趵突泉為「天下第一泉」,並寫了一篇《遊趵突泉記》。趵突泉周邊名勝古蹟枚不勝數,尤以李清照紀念堂、李苦禪紀念館等最為人稱道。歷代文化名人曾鞏、蘇軾、蒲松齡等人的題詠,使趵突泉的文化底蘊更加深厚。晏璧將碧泉比作是濟南的乳汁,多麼惟妙惟肖啊!
濟南泉水是有靈性有生命的,有時如雪如乳,有時如蕊如花,有時若珠若玉,有時似瓊似液……它的儀態嫵媚多姿,顏色變幻不定,就連聲音也粗細不一。不信,你瞧,你聽--
黑虎泉出於深凹洞穴,內有巨石盤臥,苔蘚蒼蒼,如猛虎深藏,泉水從巨石下湧出,激湍撞擊,半夜朔風吹入石隙,音似虎嘯,故稱黑虎泉。明代詩人所作《七十二泉》詩,生動刻畫出此泉的聲貌:「石蟠水府色蒼蒼,深處渾如黑虎藏;半夜朔風吹石裂,一聲清嘯月無光。」附近的瑪瑙、琵琶、珍珠、白石、九女、金虎、匯波組成泉群,參差錯落,泉河互生,假山亭台,迴廊曲徑,爭相映襯,綠樹蓊鬱,鳥語蟬鳴,各得妙趣。
瑪瑙泉四周以塊石砌壘,水泡從池底冒出,太陽一照,光彩奪目,如同瑪瑙,細心諦聽,彷彿錚然有聲……而琵琶泉呢,池底冒出串串水泡,於水面破裂,絲絲作響,寂夜聽之,猶如琵琶輕撥,故名琵琶泉。
珍珠泉串串水泡湧出似珍珠,聲細如珠璣。白石泉周伏白石,或出或沒,似朵朵白雲;泉流湍急,噴湧搖蕩,衝擊白石,發出清響,漣漪湧畫。
如九位仙女載歌載舞的是九女泉;山石裝飾、似虎非虎的當然是金虎泉;匯波泉邊以山石疊砌形成山巒,泉水在山腳涓涓流淌。
最有意思的是五蓮泉,溪石堆疊,碧波如鏡,泉眼水泡成簇,水面綻放似五朵盛開的蓮花,泉面匯成二疊瀑布瀉入河中,如詩如畫。
從地層深處噴湧而出的濟南泉水,宛如一位青春少女。那變幻多彩的色彩,莫非就是少女的心情吧?晴日、雨天、夏夕、冬晨、碧綠、湛藍、嫩黃、淡灰,是少女隱秘的表情。嫩綠的泉池水,彷彿一塊塊貯滿生命的翡翠,又如一縷縷瑩瑩流動的水晶,粼粼的波光,脈脈流轉顧盼,有一種丰姿綽約的美。
它讓我想起了一代詞宗李清照的詩句:「……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翠柳依依,小橋如虹,湖光粼粼,荷葉田田,划舟爭渡,鷗鷺驚飛……這位濟南的女兒,吟誦的詩詞都浸潤着碧泉通透明麗的味道。
濟南人坐在垂柳下、荷花畔、古亭裏,看着泉水穿越石岩罅隙,噴湧而來,長流的碧波,瀅瀅的綠水,從房前淌過,從屋後繞過,潺潺入溪,嘩嘩入河,像一個個活潑靈動的小精靈,沒想到回到家裏,碧泉卻從庭院裏冒了出來,似乎對主人說:「我是您家養的泉。」主人捧起甘冽的泉水,喝一口透心涼,爽到醉了……這像不像一篇安徒生童話?
濟南泉水甲天下,素有「家家泉水,戶戶垂楊」之稱。濟南人喝泉、用泉、泡泉、聽泉、賞泉、品泉,說不定骨子裏的血都是泉水化的。它不只屬於李清照、辛棄疾、吳伯簫,它更屬於每一個普普通通的濟南人。你閉上眼睛想想,靜靜地坐在柳蔭下,瞅着泉水寂然吻石,或者泡在柔綠的碧泉裏,是否感覺所有的愁憂被吸得一乾二淨,生命變得純淨、輕柔、快樂……
濟南的碧泉有語言,有表情。只要你靜心諦聽,摒棄內心的浮躁,就能聽懂它的密語。無論境遇如何,它都能自我療癒,澄靜如初,如一塊溫潤的翡翠。濟南碧泉更有豐厚的韻味:熱情,無私,包容,自癒。無論對達官貴人,還是對平民百姓,都熱情接納,溫柔以待。它也有情緒變化,但總是溫婉待人,默然做事,沒有抱怨。它溫婉仁愛的氣質,深深浸染了濟南的民風、百姓的性情。
我聽到一件真實的故事:在濟南64路公交車上,頭髮花白的徐老師上車刷卡,看到車上人多,就扶着立柱站着。突然,覺得背後有人拽了他一下,回頭一看,是一位女青年。她指着空座位,親切地說:「大爺,請你坐這裏!」「謝謝!」徐老師坐下後,她就站在身邊。過一會,她從包裏取出手機,撥通電話說:「大姐,你明天回濟南嗎?別忘了給我捎三斤茶葉來,要福建的鐵觀音,最好的。」
「為什麼要買最好的?」徐老師好奇地問。「我是給俺公公買的。他在濱州住,70多歲啦,每月我只能回家一趟看他,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喝茶。我用什麼來孝敬他呢?只要他老人家喝茶,高興,就算我孝順他了……」徐老師讚歎道:「你真是個好兒媳婦!」女青年瞅着他,說:「大爺,我婆婆死得早,公公既當爹又當娘,把兩個孩子培養成人,不容易啊!」
「好孩子,你請坐,我要下車了。」他說。「大爺,下車慢點!」她說。「謝謝,再見!」徐老師招招手,眼裏有點霧……這樣的故事,在濟南如泉水一樣縈繞,它讓我聯想起百脈泉邊朱紅寺牆上鐫刻的四個大字:清泉洗心。一位遊客站在趵突泉池台邊,抱着小孩,俯下身子,側耳傾聽泉流的聲音。這個畫面在我眼前揮之不去。他聽到了什麼?或許他聽不見汩汩的聲音,但我相信他一定能聽見濟南的泉韻,空明的泉韻,天機的泉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