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經緯/彭湃寫農歌\霍無非

  圖:《農民苦》詞譜。\作者供圖
  圖:《農民苦》詞譜。\作者供圖

  一早起來做到暗,衣食都得唔到飽暖,苦生活何時減少?!六月刈禾真辛苦,點點汗滴禾(呀)下土,田主們快活收租。田主收租太殘酷,連我穀種都收去了,明年啊唔知怎樣?

  這是九十多年前傳唱在粵東海陸豐一帶的方言農歌《農民苦》,歌詞作者是彭湃。對着詞譜哼起這首農歌,轟轟烈烈的農民運動彷彿在眼前。

  彭湃,本是海豐縣一個大地主家庭的四公子,從小吃穿不愁,養尊處優,好動的天性使他早早接觸到農民,十一歲上,他隨長兄到鄉下收租,眼見佃戶們「鐮刀掛起,米甕無米」,童真無邪的他說:「不要交租了」,驚了在場的人。這,大概是農歌初始的素材積累吧。成年後,彭湃離開龍津河畔白色洋樓的家,赴日留學,學習探索新知識和救國振邦之道,接觸到馬克思主義學說,並認定為人生奮鬥的目標。回國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他心繫農民,「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幹。」農歌漸漸在胸中醞釀。

  譜寫農歌,要融進去,做農歌革命的對象,改變貧苦農民的命運,這才有實際意義,彭湃做到了。一九二二年十一月某日,海豐龍舌埔戲場滿是觀眾,但不是來聽曲看戲,年輕的彭湃手捧田契走上戲台,當眾宣布:他分家所得的田地全部歸耕種的農戶所有!並當場燒毀了田契,這比年少時脫口而出的免租更進一步,等同斷了他衣食無憂的經濟來源。他頂着族人的不解和責罵,與自己的家庭決裂,贏得了廣大貧苦農民的信任和擁戴。在彭湃故居對面,立有褐紅色金字碑石一座,記載彭湃這一轟動四鄉的義舉。

  一人唱歌聲單薄,眾人合唱氣勢壯。僅靠個人燒契分田是不夠的,還要把農戶團結起來,形成組織,與土豪劣紳作鬥爭,維護自己的權益,彭湃在這方面表現出非凡的組織才能。彭湃故居附近,有個大榕樹的景點,長鬚垂掛,枝葉葳蕤,一九二二年夏,彭湃帶着留聲機,在樹下慷慨激昂地向眾鄉親揭露剝削壓迫的罪惡,宣傳革命道理,發動大家加入農會。不久,以彭湃為首的海豐「六人農會」、海豐總農會先後建立,逐漸發展壯大,農會會員有近十萬人之多,農民運動如火如荼。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日,全國第一個蘇維埃政權宣告成立,海陸豐也成了革命根據地。就是在這個時候,農歌的腹稿已經成熟,彭湃一氣呵成,用海豐方言作了詞,起名《農民苦》,譜了曲,這首四分之四拍,悲苦沉重的農歌誕生了。彭湃親口教唱,農歌回響在龍津河流域的街巷阡陌,成為大革命時期海陸豐農民隊伍的主要歌曲,對敵鬥爭的銳利武器。

  這首農歌不僅在海陸豐地區傳唱,還流行於外地紅區。作為農運闖將的彭湃,一九二四年七月和一九二五年九月,他在廣州擔任了第一屆和第五屆農民運動講習所主任,為「泥腿子」學員講授《海豐及東江農運狀況》等課程,實行軍事化管理,開展有益的社會活動。日後,他又任武昌中央農民運動講習所的教員,海陸豐的農運經驗得以分享,不啻是催人奮進的農歌傳播四方!書生樣的彭湃並不文弱,他深知武裝鬥爭的真諦,槍林彈雨能見他英武的身影,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他以中共前敵委員會委員的身份,參加了著名的南昌起義,後隨起義軍轉戰贛粵等地。一九二八年一月下旬,他還在陸豐縣指揮紅四師和海陸豐工農革命軍攻克了碣石城,貧苦農民紛紛參加紅軍,而這,又使得農歌充滿張力,涅槃昇華。

  大革命時期,以湖南和粵東的農民運動開展得最為突出,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兩地農民隊伍鼙鼓相聞,相互呼應,勢如破竹,《農民苦》和湖南曲調的《窮人翻身打洋傘》等農歌這邊唱來那邊和,響遍南中國,紅透半邊天。

  彭湃寫農歌,是冒着生命危險寫的,最終他為中國革命拋下頭顱,灑盡熱血。然而,出自他筆端的農歌《農民苦》、《農民兄弟真淒涼》、《起義歌》等,用樸素的道理,親切的鄉音,開啟廣大農民的覺悟。沒有這些接地氣詞語唱的農歌,哪來今天甜美動聽,純真入情的山歌、酒歌、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