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眼中的「飯後鐘」\王 紅

  蘇軾一生詩詞創作極其豐富,我尤其喜歡他在詩歌當中對於傳統觀點的反思,比如《石塔寺》一詩,蘇軾就對人們普遍持同情態度的「飯後鐘」,進行了含蓄的批判。

  唐代有個叫王播的人,早年死了父親,家境清寒,曾經住在揚州的一所寺廟裏讀書,到了飯點就跟着僧人吃免費的齋飯。住得久了,和尚討厭這個蹭飯的,故意將開飯敲鐘改為飯後才敲。王播聽到鐘聲趕去吃飯,人家卻早吃過了。如此難堪,當然無法再住下去了。

  二十年後,王播做了高官,前呼後擁來遊舊地,看到以前住在廟裏時寫在壁上的字都被覆上碧紗精心保護起來,感慨萬端,於是在牆上題詩:「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二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於是「飯後鐘」「碧紗籠」就成了詩歌中常用的典故。

  然而蘇軾卻不這樣看。他在《石塔寺》詩中說:「山僧異漂母,但可供一莞。何為二十年,記憶作此訕。齋廚養若人,無益只貽患。乃知飯後鐘,闍黎蓋具眼。」小廟裏的和尚不是什麼得道高僧,也不是那個招待韓信吃飯而絕不圖報答的漂母,對他們的勢利眼,付之一笑就是了,何至於一點小事記二十年,專門寫詩來嘲弄、羞辱他們呢?可見你王播的心胸、氣度實在不怎麼樣,當年和尚飯後敲鐘,讓你餓肚子,倒真是頗有遠見呢。

  「無益只貽患」,這應是有所指的。據新舊《唐書》,王播是個很有行政能力的官員,同時又是不顧百姓死活、拚命出「政績」以謀求高位的人。他在淮南節度使任上時,當地大旱,百姓甚至「人相啖食」,他仍想方設法橫徵暴斂,向朝廷進獻大量財物,超額完成賦稅任務。

  如王播者,曾受盡白眼,備嘗艱辛,也曾懸樑刺股,胸懷大志,但他們的「志」,不是解民倒懸,救民於水火,而是蘇秦感嘆的「人生世上,勢位富貴,盍可忽乎哉」,是一味謀求權和利。因此,他們發跡了,橫徵暴斂出政績、求進取者有之,貪婪無度中飽私囊者有之,作威作福倒行逆施者有之。在他們心中,唯獨沒有天下蒼生的方寸之地。由今天觀之,古代人的生活實在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