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妥瑞氏綜合症\蘇宇翔
周末閒居家中，無意間被早年的一部美國電影《Front of the Class》（港譯：《叫我第一名》）中的片段所吸引，繼而找到全片一口氣看完。電影以真人真事改編，講述的是一個叫布萊德的教師自小患有妥瑞氏綜合症（又名抽動症），主要症狀是經常不由自主地扭動脖子並發出怪聲，布萊德因此受到家人和同學的冷嘲熱諷，成年後去應聘教師工作時亦多次遭受質疑甚至是歧視。不過布萊德也有幸運的時候，那就是在讀中學時遇到一位校長，校長了解他的情況後有意安排他在一次全校大會上講出自己的實情和心聲，讓他得到了同學們的理解並重拾生活的信心，他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下定決心將來要當一名老師。
電影自是一部充滿溫情和激勵的電影，但我看完後內心卻五味雜陳，因為我曾經也是一個妥瑞氏綜合症患者，布萊德品嘗過的苦澀，我同樣品嘗過，甚至我尚沒有他那麼幸運遇到過一位善解人意的校長。
猶記得那是九歲時的春天，不知怎麼了突然就忍不住頻繁地擠眉弄眼，還時不時難以自控地搖頭晃腦。做出這些奇怪動作，常常連自己也沒有覺察到。同樣沒覺察到的是，一段艱難的歲月就將從這時開始了。那些日子裏，我幾乎成了大家眼中的怪胎，他們將我這種奇怪的表現統一稱呼為「壞毛病」，而我則不知多少次聽到他們既擔憂又責備地說：「你就不能改掉這個壞毛病嗎！」
為了幫助我改掉這個着實不雅的「壞毛病」，身邊人着實費了不少心思。有一次，父親用醫用膠布把我的眼皮和眉毛黏在一起，然後逼我上街買東西，以為這樣我就會因覺得丟臉不再擠眉弄眼。我特別慶幸那天下着雨，讓我有理由打傘，可以把傘沿壓得很低以遮住臉面。有一次，我的班主任撞見我擠眉弄眼，便停下授課，開始當着全班同學的面模仿我，並用滑稽的語言奚落我，大約幾分鐘的時間裏，同學們笑得前俯後仰。我把下巴抵在桌面，豎起課本遮住臉，眼淚在桌面上匯成一汪，同桌默默不語地給我遞紙巾，她的沉默和善舉令我感激至今。為了徹底治好我的「壞毛病」，向來呵護我的爺爺打聽到一個偏方，於是果斷買了些香和點心，騎自行車帶我去一個不近的村莊。到了一個神婆家，神婆用手撐開我的眼皮，讓我直視太陽，陽光刺得我眼淚直流，神婆對着太陽念了幾句咒語，接着對着我的眼球猛吹幾口氣，讓我登時眼冒金星。可惜，師長們的諸多努力最後都沒能成功使我痛改前非、改頭換面。後來不知什麼原因，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個「壞毛病」竟自動好了，算是留下一個令我困惑至今的問號。當然，在隨後的歲月裏，隨着知識的增長，我總算知道，這個讓自己和大家都很嫌厭的「壞毛病」原來有一個洋氣的名字：妥瑞氏綜合症。
如今，我以飯後笑談的輕鬆重提少年時的這段經歷，父母和其他長輩則比我還要輕鬆地回應說「非常問題須非常手段解決」。我先情不自禁地感到驚訝，隨後也只好強作輕鬆地跟着他們一笑，但這輕鬆強裝得實在有些艱難。若干年後的今天，如果再要追問這段經歷有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影響或者說「陰影」，未免顯得太過矯情，但對於已為人父的我來說，也不得不提醒自己：當我的孩子面臨這樣的困難和無助時，即使我沒能當「布萊德的校長」，大概也會嘗試用一種副作用更小的方式來幫助和引導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