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的「文心雕龍」/□黃維樑

  〔編者按〕傑出詩人、散文家余光中先生今年八十歲,兩岸三地都有祝壽活動。位於沙田的香港中文大學,十二月將展出余先生作品集及其手稿,余氏並應邀作專題演講。「沙田七友」之一的黃維樑教授,為余學及龍學(《文心雕龍》之學)專家,特撰《余光中的「文心雕龍」》一文,簡論余氏的成就。

  余光中於1928年出生於南京,祖籍福建永春。1950年到台灣,創作不輟,詩名文名漸顯,至1960年代奠定其文壇地位。他手握五色之筆:用紫色筆來寫詩,用金色筆來寫散文,用黑色筆來寫評論,用紅色筆來編輯文學作品,用藍色筆來翻譯。數十年來作品量多質優,影響深遠;其詩風文采,構成二十世紀中華文學史璀璨的篇頁。

  筆者在大學時代開始閱讀余氏的詩歌散文,且於1968年開始發表文章評論他的作品,四十年來寫了長長短短數十篇評論。大學時期修讀過《文心雕龍》,從此心裡有「文心」,閱讀寫作時不忘記「雕龍」。最近十幾年來,深感於許多中華學者研析文學時,唯馬克思、後殖民的馬首是瞻,成為「後學者」,忘記了自身所在的東方有一條龍──一千五百年前劉勰所撰的《文心雕龍》;於是嘗試通過中西的比較,闡述《文心雕龍》的理論,並應用於實際批評,希望使雕龍成為飛龍。

  在龍年出生、今年要歡慶八十大壽的余光中,其詩心文心彷彿與《文心雕龍》呼應。《情采》篇說「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可見文采的重要。余光中情采兼備,而「采」使「情」得以傳之久遠。「光中」就是光采奪目的中文,他筆下總是奇比妙喻如龍飛鳳翔。其《逍遙遊》、《登樓賦》、《咦呵西部》諸篇寫中西文化、異國風光,抒發昂揚的意志,或「太息啊不樂」(diaspora)情懷;作者向中西文學傳統吸收營養,而銳意鑄造新詞彙新句法,正是《辨騷》篇說的「取鎔經意」「自鑄偉辭」。其散文創作號稱余體,他為中國現代散文的藝術開闢新境界。

  《鎔裁》《章句》《附會》諸篇,是「結構」主義(不是二十世紀中葉流行一時的「結構主義」structuralism)的宣言。劉勰強調「首尾周密」「體必鱗次」的組織、秩序之美,這正是余氏《民歌》、《珍珠項鍊》、《控訴一支煙囪》和其他詩作謀篇的特色。像余氏新詩脈絡清晰、明朗可讀而義蘊豐富的,求諸60年代的台灣現代詩、80年代的大陸朦朧詩,極為罕見。當然,余氏的詩歌管領風騷,其成就絕不止於結構圓美。

  《原道》篇認為文學的功用在於「經緯區宇」「炳耀仁孝」(治理國家;使道德倫理獲得了宣揚)。余氏詩文有感時憂國之思,對世道人心常有諷喻,有儒家精神。

  余光中在評論、翻譯、編輯方面也卓有貢獻;五色筆耕耘數十年,成為當代文學的重鎮。《體性》篇把文學的風格分為八類:典雅、遠奧、精約、顯附、繁縟、壯麗、新奇、輕靡。基於不同文體的性質、不同的時空創作背景,加上他這個「藝術多妻主義者」的多方嘗試、自我超越,余光中詩文有廣闊的題材、繁富的情采,其書寫風格可說涵括了上述的「八體」。他是博大型作家。

  批評家對余氏作品或有《知音》篇所論的仁智之見,其崇高地位則廣獲肯定。《總術》篇說美文佳章「視之則錦繪,聽之則絲簧,味之則甘腴,佩之則芬芳」,這正道出余氏情采的豐美。如果用《風骨》篇的形容,那麼,一生繫乎「文心」、以「雕龍」為志業的余光中,「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