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的老房子/黃虹堅


  圖:法蘭克福歌德故居入口處    黃虹堅 攝

  我們年少時便知道了《少年維特之煩惱》和《浮士德》兩部文學名著,也因此認識了一位德國人─歌德(一七四九─一八三二)。歌德窮近六十年的歲月撰寫巨型詩劇《浮士德》,其意志及詩劇中浮士德不懈追求的精神,與中國「鍥而不捨」的文化價值不謀而合,其故事也勉勵了中國幾代莘莘學子。

  內地教育部《中學語文教學大綱》有一份內地中學生必讀的十四部中國文學名著和十二部外國文學名著書目。外國文學名著中就有《歌德談話錄》。在中國,歌德被認為是與荷馬、但丁、莎士比亞齊名的偉大詩人。這部《談話錄》是歌德的弟子、助手愛克曼記錄的一八二三─一八三二年間歌德與他交談的內容,當中涉獵文藝、美學、哲學、政治、宗教和自然科學的方方面面。有關部門認為:凡受過中等教育者都要通過閱讀這二十六種作品具備一點文學素養,歌德這樣著名的作家、思想家、文化及政治活動家是應該被認識的。

  我們的文化核心價值觀有儒家一個「和」字,它令我們對其他國度其他民族的文化輝煌都抱有一份接納和敬仰。很難想像的反是,西方國家會鄭重如我們般向他們的年輕人推介中國的《論語》或四大古典小說。

  歌德可謂含着金鑰匙出生。父親本學法律,娶得法蘭克福市長的女兒,又當上了市議員,日子過得滋潤,歌德也受到良好教育,十六歲即上萊比錫大學讀法律。他家中四名弟妹都早夭,一名算是長命的妹妹克洛麗婭也在二十二歲時過世,但歌德卻活到了高壽的八十三歲。

  歌德一生跨越兩個世紀,正值德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國家不斷分裂成小國。其創作經歷過狂飆突進、浪漫主義及古典主義階段。二十六歲的歌德曾抱着對開明君主的幻想,到只有十萬人口的魏瑪公國做官,管過收稅管過修路的竟一當十年,最盛時官拜宰相。其心境誠如恩格斯所言:「在他心中經常進行着天才詩人和法蘭克福市議員的謹慎的兒子、可敬的魏瑪的樞密顧問之間的鬥爭;前者厭惡周圍環境的鄙俗氣,而後者卻不得不對這種鄙俗氣妥協,遷就。」(恩格斯《詩歌和散文中的德國社會主義》)在漫長的內心掙扎後,歌德於一七八六年獨自逃離魏瑪奔向意大利。漫遊兩年後歌德回國,與詩人席勒聯手,追求古典主義的創作,最後完成了《浮士德》,創下了德國文學的不朽。

  德國有兩個「歌德故居」。一處指歌德在魏瑪市去世的居所,另一處是指他在法蘭克福出生的老房子。兩個都是旅遊熱點。

  歌德的老房子在法蘭克福羅馬廣場附近,中文說明書上標明是大鹿溝街二十三至二十五號。一路上都有歐洲遊客定向流動的指引,故不算難找。這棟房子在馬路旁的內街,路面約五六米,來往車輛不多。歌德舊居樓高四層,和後建的紀念館連成一體。舊居的橙黃外牆,每層一列橫貫的窗戶,頗顯富貴氣派。

  歌德紀念館外牆灰黑二色相間,顯得安靜而肅穆,牆上飾以歌德簽名的手跡,牆頭掛着歌德頭像的旗子,門票二點五歐元(時價約三十港元)。

  走進門口便是走廊,迎面見到廚房,內有一個紅磚砌的舊式灶台,牆架上插着當年用過的盤碟。走過廚房便是藍廳,房間因貼藍色牆紙而得名。廳內擺放着結實精緻的雕鏤古典傢具,中間是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窗旁展示着歌德母親做女紅織出的「蕾絲」花邊。歌德一家在此聚會,也在此接待客人。藍廳對面的黃廳貼的是黃牆紙,接待的是重要賓客。此廳曾款待過魏瑪公國王子,他就是後來邀請歌德到公國任官的魏瑪大公。

  上樓的樓梯寬大,扶手都是雕花桃木。二樓據牆紙顏色分別稱作紅廳、灰廳和綠廳。紅廳貼着有中國風格、被稱作「北京亭」的牆紙。算來那時中國正是清朝,牆紙上的小人兒彎弓射箭,呈現出中國貴族王朝特徵。灰廳放了一台古舊的豎弦鋼琴,歌德一家常在此奏樂歡唱。

  三樓有早逝的克洛麗婭閨房,牆上掛着她的畫像,看上去就弱不禁風。此外是歌德父母的卧室、家庭圖書館、藏畫室。圖書館的舊書都收藏起來了,書櫥裡的書只是以假亂真的模型。圖書館朝街的方向特別開了一扇瞭望窗,專供眺望放學的子女。此着在父母那廂或許是體現着關心,在子女那廂卻被認作是監視。據說歌德常沿牆跟行走,為的是躲避窗後面的目光。歌德出生的綠房間也在這一層。房間空空蕩蕩的,只掛着歌德出生的一紙證明報紙。

  四樓充滿了了歌德的文化元素。被稱為「詩人屋」的歌德工作間、當年他和妹妹排演木偶劇的小劇場以及歌德的手稿展覽都在此層。工作間寬敞通爽,陽光透過寬大的窗子射照在地板上,歌德剪影和據說是《少年維特之煩惱》中的夏綠蒂剪影相對掛在牆上。窗簾微動中,年輕歌德彷彿正在屋子裡踱步,構思着他日後注定驚世駭俗的巨著。寫作用的古典鋼琴式工作枱(但又有一說他習慣站着寫作)靜靜地陪伴着歌德,他就是在這兒完成了《少年維特之煩惱》並開始創作《浮士德》的。

  每層樓都有一個約十七八平方米的樓廳,分別擺着天文鐘、放置床單桌布等家居用品的福櫃、巨型蒸汽熨機……這些都反映着當時富裕之家的生活質素。歌德的家可惜缺一個大花園,樓下只有一個小小的「水井小院」。靠着一面窗,可以眺望鄰家大花園的花開花落。歌德在老房子裡生活了二十六年,直至他到魏瑪公國任職才離開。

  歌德老房子在二戰時損毀,現在見到的是一九五一年按原設計重建的建築。嚴謹認真的德國人對當年的一釘一木都作了嚴密考證,務求複製出當年面目。

  歌德為德國掙足了面子,這座博物館卻不屬國家包養,其產權及內中一切書、畫、手稿的版權屬於自由德國主教教堂議事會。這個議事會有兩千多名會員,他們是歌德矢志不渝的「粉絲」,給博物館提供精神及財政的援助。

  法蘭克福因歌德而亮出了一張價值難估的名片,拂動起柔和的人文之風。我們也藉參觀完成了一次如沐春風的精神膜拜。

  我們留意到,只要不喧嘩,相機不閃光,工作人員對拍照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不作干預。我們許多照片就是這樣留下來的。

  還要說的是,歌德老房子的簡體中文說明書,製作質素實在太差,有的字整行地被擋去一半,標點符號亂用瞎用。真想向德國人吼一句:你們就這樣忽悠中國的歌德迷嗎?歌德在《談話錄》裡對愛克曼說過:「我們不要討論莎士比亞,一切提到他的話都是不夠充分的……對於他的偉大心靈來說,舞台太狹隘了。」這句話被引申為「說不完的莎士比亞」。同樣道理,歌德留下的話題也是難以說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