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蛟出海 雲龍遊天──為施子清《書法經緯》作序\秦嶺雪


  圖:行書

  多年前,在福州舉辦書畫展,展場中恰好有一座琴。子清兄緩步走近,看了一會兒,慢慢坐下,揭開琴蓋,用很優雅的姿態彈了一首民歌。一邊彈,一邊仰起頭來望着幾位朋友,露出一種很滿足、很愜意的微笑。

  這種微笑以及通過長長的手指所顯露的優雅從容深深烙在我的腦海裡。

  日理萬機,於人不勝其煩;在他,仍是如此從容淡定。

  揮毫,有人劍拔弩張;在他,筆鋒流轉間還可以閒聊,談笑風生。他的書法,不激不厲,自有一種溫婉蘊藉的風範。

  我想起這雙不憚勞苦的手,經緯萬方的手。他彷彿用這雙手奏起中國書法藝術山海交響的樂章。

  微妙得令人嘆為觀止的書法藝術是一片浩瀚的海洋,朝暉夕陰,風雲激盪,其中,又簇擁着萬壑千岩;在廣袤的高原之上,雲蒸霧騰之中,隱映數十座高峰,金光閃閃,萬古長青。

  山與海的交響,山與海的輝映,這就是中國書法的奇觀。

  施子清將他歷年研習書法史論以及讀帖、臨帖、鑑賞書法藝術的心得爬梳整理,引申發揮,附以精美圖片,成此《書法經緯》一巨帙。上下三千年、縱橫數百家,巍峨剛健之碑、秀美婀娜之帖,網羅殆盡、略無闕失,不啻是一部既簡明又十分完備的插圖本中國書法史。其中,有考辯,有敘略,有點評,有嘆賞。縷述書體嬗變,勾勒薪火相傳流派紛呈的煌煌大觀。既嚴謹地撮錄前賢高論,又以臨池六十載的體驗切入,時出新意。

  其論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云:「……通稱行書,嚴格講應是行楷。此帖因中鋒運筆而筆力圓潤,勁力十足,構成氣韻生動、體態優美、構體遒媚、鋪排清朗的整體剛健美。」書聖簡札,各臻其妙。從行書的靈動欣賞,人們多半喜愛《遠宦帖》、《平安帖》、《喪亂帖》以及《孔侍中帖》、《二謝帖》等等,少有瓣香《快雪時晴帖》者。唯從行楷及中鋒用筆的角度諦觀,則鐵筆銀鈎、力透紙背、動人心魄矣。這是書家的穎悟,與流輩迥異。我想起十餘年前在上海美術館的一次展覽,其時,子清兄展示他的精心之作:蘇東坡後赤壁賦長卷。全場一片讚嘆。上海國畫院一位九十高齡的著名書家慨言:二十年來,海內外,少見如此精彩的行楷。

  現在讀了《書法經緯》這一段文字,我覺得,子清兄書寫後赤壁賦之時,其用筆、其力度,是着意踵武《快雪時晴帖》的。

  其論康有為云:「……畢竟志高而藝稍遜,不免有粗疏狂肆之處,為論者所詬病。」又云:「觀其書法,講氣勢而輕點劃,時見敗筆。有論者評之曰:『肆而不蓄,矜而益張』,『霸氣多於逸氣』,確符實情。」

  快哉!快哉!世人對康南海的書法誤讀已久,迄今如是。此處稍加揭破,具現作者識見。

  於平實穩妥的敘述之中,時有真知灼見。讀者自能得之。這是本編的另一特色。

  子清兄是近廿年鷹揚於香江書壇的一位出色的書家。其作品廣泛流播於世界華人居住的地區。上至達官貴人,下及販夫走卒,皆寶重之。先後出版《子清墨趣》、《子清翰墨》及前後赤壁賦長卷,數十度參加國內外書畫展,並於二零零零年假香港大會堂舉辦個展,勝友如雲,觀者如堵。

  關於施氏書藝,此處難以具論,我想藉《書法經緯》的編著略論讀書與書法的關係。

  子清兄好學,尤喜讀儒家經典及古典詩詞,他同時是一位詩人,有舊體詩集問世。近年,甚至撥冗修讀中文大學《易經》課程,可謂好學不倦,老而彌篤。他的書件,泰半以聖哲名言及詩詞麗句為內容。長期浸淫於儒學和詩學,實際上是一種艱深的曠日持久的修煉,孫立川博士名之曰「以學養書」或「以詩養書」。就是因為此種修煉,施子清形成他既博大而又精微、既剛健質實而又靈動婀娜的書風。從老辣凝煉的線條透出仁者的溫厚、智者的澄明以及人生數十春秋風風雨雨的滄桑;完成了一位書法愛好者到技藝深湛、書法淳厚的書家的飛躍。

  大略言之,子清兄書藝,由雍容大度的顏筋柳骨進而趨向何紹基一路的講求擒縱、騰挪、波折而後稍稍偏離顏真卿一派,融碑入篆,參禪問道,心儀弘一,繁華落盡,歸於淳樸,提煉出一種瘦蛟出海、雲龍遊天的書風,其中很自然地蘊含着書家的學養和風度。

  中國書法自漢代起已經相當專業化,歷史上一流書家未必都是一流作家學者,但其博學多能、學識過人自不待言。學書必須讀書,要成為出色的書家必須大量閱讀中國傳統文化的典籍。甚至像施子清那樣,對中國書法史進行一番研究,博觀而約取。書法是在深厚的傳統文化土壤中迸發的奇葩,是「子曰詩云」的孿生姊妹。只在技藝上苦練,不讀或少讀古籍,或者只讀時文、趕潮流,以獲獎傲人,斷難成就一位傳統意義上的書家。在這方面,《書法經緯》一書給我們十分有益的啟示。

  本書開篇「書法含義淺說」一節,短短數百字對聚訟紛紜的書法一詞的定義作出明確的解讀。著者從漢字的義蘊論及整幅作品的含義,邏輯地認為「書法是以漢字為對象,通過意象,抒寫思想感情的一門書寫藝術。」強調的是字義和意象,這就比只談形式、只談「有味的線條」更接近書法藝術的核心。

  應該可以這樣說:

  《書法經緯》一書以及施子清的書法實踐昭示了一條傳統意義上的書家成功的必由之路。這就是:

  由文字學入手,經由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四書五經、儒道釋典籍、詩詞歌賦、藝術史、書史、書論,進入和書法藝術息息相關的傳統文化的磁場,言必稱孔孟老莊,胸中矗立石鼓、秦篆、漢隸、簡書、蘭亭、魏碑以及自顏真卿迄於王鐸的豐碑,消化之,汲取之,揉碎之,生發之,兀兀窮年錘煉之,腹有詩書,胸藏萬彙,水到渠成,在生活與藝術的長期實踐中擊出耀眼的火光。這樣,或許可圓書家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