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怪」李金髮\□楊光治


  圖:李金髮故居

  自新詩開創以來,最有影響的廣東籍詩人,是被稱為「詩怪」的李金髮。

  李金髮(1900─1976)原名淑良,又名遇安。「金髮」者,金色的頭髮也。這個名字很怪,但這是有「出處」的──據他在《我名字的來源》一文中說,他1922年在法國患病時,老是夢見一個白衣金髮的女神領他遨遊天空,他覺得自己沒有病死,或許是由於金髮女神的幫忙,因此就把自己那「俗不可耐」的名字改為「金髮」,並自詡它是「有浪漫色彩的名字」……這是否真有其事?不得而知,但可見出他對金髮女郎的鍾愛。後來他果然與一位名叫卻但的法國金髮女畫家結婚,他的詩集《食客與凶年》有四幅插圖是卻但的作品;可是七年之後,這位金髮女郎回法國探親一去不復返,於是李金髮續娶一位同鄉梁姓女士為妻。看來,與李金髮真正有緣的只是西方詩神繆斯而非西方金髮女郎。

  李金髮是梅縣人。1916年,與黃葯眠、林風眠等同在梅州中學讀書。1919年,他在上海與林風眠、李立三、徐特立、王若飛等到法國留學。以後,黃葯眠和林風眠分別成了著名的作家和畫家,李立三、徐特立、王若飛則成了著名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他本人也不是平庸之輩,在法國學的是美術雕塑,1922年春,他將所作的林風眠和劉既漂的花崗石像送到巴黎藝術沙龍展覽,引起了轟動,展現出高超的藝術水平。這位傑出的雕塑家1925年回國後,曾在南京、杭州、廣州等地從事美術教育等工作,並以現實主義手法創作了孫中山、伍廷芳、鄧仲元的栩栩如生的銅像,被視為中國現代雕塑藝術的經典之作。

  但是,在詩歌創作方面他卻走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所寫出來的作品極怪,有的還十分難懂,所以才被稱為「詩怪」。

  李金髮是1920年開始寫詩的,詩風深受法國象徵主義詩人波特萊爾的影響。1924年,他將作品寄回國內給當時已很有名氣的周作人。周作人讀後大為讚賞,稱之為「國內無有、別開生面的作品」,1925年2月起,將它們拿到《語絲》雜誌發表;當年11月,又為其在北新書局出版第一本詩集《微雨》,這是我國詩壇第一本象徵主義詩集;1926年11月和1927年5月,他的第二、三本詩集《為幸福而歌》、《食客與凶年》先後出版,「怪」的藝術形象從此更加突出了。

  他的詩「怪」在想像極之奇特和句子十分怪異。請看他的代表作《有感》:

  如殘葉濺/血在我們/腳上,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

  半死的月下,/載飲載歌/裂喉的音/隨北風飄散。/吁!/撫慰你的所愛去。/開你的戶牖/使其羞怯,/征塵蒙其/可愛之眼了。/此是生命/之羞怯/與憤怒麼?/如殘葉濺/血在我們/腳上,/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

  此詩的構思新奇、怪異得令人嘆息,句子中,文言文與白話文夾雜,詞語割裂,令人難以卒讀。但是只要認真對待,詩句的含意似乎還是可以體會到的──

  《有感》,指對生命的感受。開頭兩節,各是一個句子。意思是:生命不過像是一片血紅色的偶然飄到我們腳上的落葉而已,它完全由死神掌握,十分脆弱。第三節緊承上節,含意是:既如此,我們就應當縱情行樂,拚命飲酒、唱歌,去與「所愛的」人歡愛。第四節轉到另一層意思──如果打開「你」的門窗,就發現這種生活是「羞怯」的,眼睛被塵土蒙閉而看不到前途了。第五節是詰問:這就是生命的必然嗎?詩人對此也弄不清楚,於是將一、二節重複,再次表現生命的脆弱,言下之意是:還是縱情聲色,圖個快活吧!

  這是我對此詩的理解。是否準確?大概只有李金髮才知道,也許連他本人也未必確切知道。

  但誰也不會否認,引詩字裡行間縈繞着頹廢情緒和神秘色彩,所以詩人劉夢葦指出,李金髮要表現的是「對於生命欲揶揄的神秘及悲哀的美麗」。此詩的內涵並不足取,但其構思卻令人嘆奇:說紅色的落葉飛濺是「濺血」,將生命擬為「死神唇邊的笑」,將蒼白的月色形容為「半死」,將放縱的歌聲形容為「裂喉的音」,想像奇特得有點神秘、陰冷甚至恐怖,令人感到新鮮而刺激,大概這就是某些讀者為之傾倒,並在詩壇引起一片喧嘩的原因。

  李金髮的作品,內涵並非全都是消極、頹廢的,例如那些反對封建禮教、張揚個性解放(如《使命》、《徹夜》),懷念故鄉的詩歌(如《流水》、《故鄉》)為主旨的詩,思想就很健康,可是它們的構思、語言也都別出機杼,連表現對屈原懷念之情的作品,也十分譎異:

  清泓之江漢,/永因你老骨之填塞/而阻住行人之大計。/氣息構成的長嘆,/永為民族幽晦之歌。/汩羅之嗚咽,/終蕩漾我生命之舟?(《屈原》)

  詩是想像的藝術。想像貴新奇。李金髮新奇的想像受到不少人欣賞,正因此,朱自清在編《新文學大系•詩集》時,選了他的作品十九首。然而正如清代著名詞曲論家李笠翁指出:「琢句煉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總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驕人,先求理之服眾。」所以李金髮詩歌的構思,大多數讀者都接受不了。而他那種文白夾雜、句法歐化、佶屈聱牙的詩句,更難獲得人們的讚許。他的作品從公開出現那天起就譭多於譽,然而他確是給中國新詩史寫下了奇特的一頁。

  出版《食客與凶年》後,他專心致志於雕塑了,以後雖然寫過一些東西,可是影響遠不如前,因為其新鮮感已經褪色。晚年他對自己的詩歌有所反思,說那是「弱冠之年的文字遊戲」,還批評他的追隨者的作品「輒不忍讀下去,因為又是丈二和尚!」觀點大大改變了;而且他還注意到了民謠,編選《嶺東情歌》出版。

  後來他轉行政界,上世紀四十年代初,曾在民國政府駐伊朗、伊拉克大使館任職,一九五一年後在美國定居,在新澤西州經營小農場為活,基本上與文學斷緣,但他的影響並沒有隨着歲月的流風飄逝。

  上世紀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象徵主義詩風重新回旋於大陸詩壇,廣東詩人章明在《詩刊》發表文章批評它們是「令人氣悶的朦朧」的作品,所以人們將這樣的詩歌稱為「朦朧詩」,並因新奇而風靡一時。為了讓廣大年輕讀者認識這種詩體,一九八六年春,我趁在濟南參加「臧克家學術討論會」之機,組織兩位剛在山東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年輕學者章亞昕和耿建華撰寫《中國現代朦朧詩賞析》書稿(那時我在某出版社擔任詩歌編輯室主任)。我認為,當前「朦朧詩」的藝術本質與李金髮的詩歌是一脈相承的,所以向編著者明確提出,必須將李金髮視為這種詩風的先驅,並將他的作品排於卷首。這一來,「朦朧詩」的歷史也就延長了五十多年。此書出版後,這一觀點引起爭論,但獲得大多數詩論家的支持。

  還要說幾句後話。

  李金髮無疑是中國現代朦朧詩的先驅,可是他的「朦朧」水平卻被其「徒子徒孫」大大超越了,如:

  夜起之玄黑鳥衣覆我蓋我,命五趾之居盤坐粟上,抽芽如火井,裊首如穗頭,割鬚如芒刺(《大曰是》,載於《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同濟大學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九月出版);

  你將永遠在眼球上擦牙╱你的天地是褲子(《沒有假定性》,出處同上)

  ……「朦朧」到如此地步,假若這位「先驅」讀到,定然也頭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