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宗《付岳飛》手札/朱育友
圖:岳飛手跡:還我河山
宋朝幾位皇帝都善於書法,南宋高宗也寫得一手好字。陶宗儀《書史會要》說:高宗書法是「天縱其能,無不造妙。」其實高宗對於書法,不是全靠「天縱」,而是下過工夫的。據楊萬里《誠齋詩話》說:高宗初學黃庭堅,後學米芾,最後學孫過庭。張丑《清河書畫舫》說:高宗本效黃庭堅,後因偽齊劉豫派一能寫黃庭堅字的人假冒高宗筆跡,高宗乃改學王羲之《蘭亭序》。
高宗傳世墨跡,有《洛神賦》、《千字文》、《養生論》等字帖,皆作於閒逸之時,有意以翰墨炫世,故力追前賢。但雖然得其形似,而欠神韻。另有《付岳飛》手札,乃作於戎馬倥傯之際,文字只求達意,無暇精雕細刻,故能保持率真,自成一格。而筆勢翩翩,矯健而秀潤,揮灑自如,比其他墨帖更值觀賞。
《付岳飛》手札,行體,九十九字,曰:「卿盛秋之際,提兵按邊,風霜已寒,征馭良苦。如是別有事宜,可密奏來。朝廷以淮西軍叛之後,每加過慮。長江上流一帶,緩急之際,全賴卿軍照管。可更戒飭所留軍馬,訓練整齊,常若寇至。蘄陽江州兩處水軍,亦宜遣發,以防意外。如卿體國,何待多言。付岳飛。」手札「付岳飛」 三字上,蓋有「御前之寶」璽印,下有「伍」字花押。清乾隆《石渠寶笈》收集手札真跡,對手札書藝未作評論,而重視其史料價值,為之寫跋詩曰:「飛白精忠早賜旗,霜寒又度上流師,本來原是腹心托,十二金牌竟何為?」
岳飛是宋高宗所依重的得力大將。其人文武雙全,英勇善戰而又精通韜略,是傑出的軍事家、戰略家。他深明民族大義,矢志精忠報國。並為國家培養出一支紀律嚴整、鬥志旺盛的精銳之師,號岳家軍。在南宋對金國戰爭中,岳家軍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曾一舉而克復襄陽六郡,使朝野震驚,而敵人則聞風喪膽。岳家軍最輝煌的戰果,是高宗紹興十年(一一四○)的郾城大捷。
在此之前一年,高宗信任秦檜與金國議和,金國「賜回」已被佔領之河南陝西兩地,而南宋則向金奉表稱臣,並歲貢銀、絹二十五萬両、疋。然而和約墨跡未乾,金國便以貴族兀朮為統帥,率大軍南侵,奪回河南陝西,並進犯淮南宋土,高宗被迫,慌忙詔令各路兵馬抵抗。岳飛奉詔從湖北進軍直入河南,駐軍郾城,分遣部將,克復汴京(開封),西面之洛陽、鄭州、臨穎、穎昌等等十餘州郡,又派人渡過黃河,聯絡河東河北民間抗金武裝,讓他們用岳家軍旗號,聽岳飛統一指揮,收復了兩河的許多郡縣。岳家軍兵勢甚銳,中原震動。兀朮大懼,說:「(宋)諸帥易與,獨飛不可當。」乃調集精銳,直逼郾城,與岳飛決戰。岳飛臨陣身先士卒,率四十騎衝入敵陣,部將張憲率大軍繼進,激戰終日,金兵有所謂「鐵浮圖」之勁旅和所謂「拐子馬」的騎兵,皆被岳家軍所破,兀朮慘敗而退,他重整軍兵,以十二萬人之眾,改攻臨穎、穎昌,又被岳飛及其子岳雲殺得大敗,而逃入汴京(開封)不敢復出。岳飛進軍朱仙鎮,距汴京只有四十餘里,兀朮想徵兵再戰,但沒人肯從軍。自燕山以南,金之號令不行,金軍將領有多人投降岳飛。而兩河民間抗金義軍,則很活躍,紛紛響應岳飛,襲擊金軍,截斷金軍從山東到河北通道。老百姓也拉車牽牛,運送糧食供給義軍。兀朮不敢再戰,疏散在汴京金軍家屬老少,準備放棄汴京逃走。岳飛以為「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的夙願即將實現,向高宗報捷,說這是「陛下中興之機」,「金賊必亡之日」,請求朝廷命令各路兵馬乘機並進。岳飛不知他的大捷,卻是高宗的大忌。
高宗慣於玩弄權術,每次要利用岳飛濟急扶危,必有一翻作態,早先就曾御書親書,「飛白體」 四個大字曰:「 精忠岳飛」用以製旗賜給岳飛作軍旗,使岳飛深受感動,這就是乾隆跋詩所云「飛白精忠早賜旗」。《付岳飛》手札所謂「如卿體國,何待多言」之類的推心置腹語言,高宗更不知說過多少次。諸如「有臣如此,朕復何憂」、「進止之機,朕不中制」、「中興之事,一以委卿」、「設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遙度」,這許多語言,使岳飛感覺到身受殊榮,責任重大,所以一心捨生忘死,鞠躬盡瘁,精忠報國。所以乾隆詩云「霜寒又度上流師」、「本來原是推心託」,高宗其實對岳飛早存疑忌,既害怕其兵權太重,聲望太高,有功高震主的危險,更憂慮其立志恢復中原,誓報徽欽二帝被俘之恥,力抗金師,必將妨礙高宗放棄中原,向金乞和,保持東南半壁山河的既定國策。高宗的腹心之託,不是精忠報國的岳飛,而是賣國媚敵的秦檜。當岳飛進兵河南之時,正是秦檜加緊向金乞求恢復和議之日。岳飛取得郾城大捷,請求朝廷命令各路兵馬乘勝北伐,而秦檜卻反而以朝廷名義,命令各路退兵。岳飛上表抗議,說:「金賊銳氣沮喪,內外震駭,欲棄其輜重,疾走渡河。況今豪傑向風,士卒用命,天時人事,強弱已見。功及垂成,時不再來,機難輕失。」高宗秦檜不但不聽,竟於一天之內,用傳遞最緊急軍情的「金字牌遞」,連發十二道詔書,迫令岳飛即速退兵。岳飛悲憤交集,慨嘆道:「十年之功,廢於一旦!」
金國不以岳飛退兵為滿足,寫密信指示秦檜,說:「你朝夕以和請,而岳飛方為河北圖;必殺飛,始可和。」秦檜也以為有岳飛在,和義必不成,自己賣國通番之罪必暴露。乃召岳飛入京,摘其兵權,繼而誘捕岳飛入獄,以「莫須有」三字誣陷岳飛謀反,於風波亭殺害岳飛,並殺其子岳雲、其將張憲。以岳飛之重要地位,秦檜如果不是得自高宗授意,必無權力也無膽量殺害岳飛。但在秦檜高宗死後,宋孝宗、宋寧宗兩次為岳飛平反,皆把殺害岳飛的罪責全推給秦檜,而為尊者諱,不敢一字涉及高宗。事隔四百多年明朝文徵明寫《滿江紅》詞為歷史翻案,始嚴詞指責高宗應負殺害岳飛的主要罪責,並探賾索隱,致遠鈎深,暴露高宗放棄中原的動機,為害怕恢復中原,接回徽欽,自己做不成皇帝。《滿江紅》詞云:「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豈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又堪悲,風波獄。豈不念,封疆蹙,豈不念徽欽辱!念徽欽現還,此身何屬。千古休談南渡錯,當時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慾。」此詞之「區區一檜亦何能」,真是一字千鈞,鑄成鐵案,雖傾盡大江之水,也洗不脫高宗殺害岳飛之罪責。而詞中「念徽欽既還,此身何屬」則是揣摩高宗心意,乃是未有實跡之誅心之論。因屬臆測,所以乾隆跋詩不從其說,而另設「十二金牌竟何為」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