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雲樓詩話/曾敏之
圖:牧牛圖(國畫) 雨 田
茅盾自題畫像詩
在中國文壇上,畫家高莽擅長為著名作家畫像。茅盾於十年「文革」中曾被迫接受審查,他靜待結案時,高莾特為他畫了一幅水墨像,出乎意外,茅盾高興地在畫像上題了一首七言絕句詩——
風雷歲月催人老 峻坂鹽車未易攀
多謝高郎妙畫筆 一泓水墨破衰顏
這首題畫詩,茅盾已收入《茅盾詩詞集》,但在原詩改了三個字,就是以「亦自憐」代替「未易攀」。
為什麼改這三個字呢?考峻坂鹽車的典故,出自《戰國策》卷十七《楚策四》:「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車膝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阪遷延,負轅不能上。伯樂遭之,下車攀轅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
就是這個老驥逢伯樂得遇知己的典故,令唐代大詩人李白在《天馬歌》中寫道:「鹽車上峻坂,倒行逆施畏日晚」,借天馬被使用不當,飽受折磨,寄託憤慨。杜牧也在《驌驦駿》以「遭遇不遭遇,鹽車與鼓車」比喻賢才之受困。茅盾引典入詩,是感到受委屈,被磨難之苦的,後來把「未易攀」改成「亦自憐」,更具深意,含有自我諷嘲的成分。三字之改,在那個時代,其實還怕予人以口實,作為怨恨當道而加重罪名。不如以自憐自艾為好。以茅盾的地位、革命經歷竟於「文革」受盡屈辱,從修改的三字可見專制迫害影響之嚴重。
鄧拓詩贈楊沫的經歷
鄧拓遠在解放戰爭年代,就在解放區從事新聞工作,擔任過報社的領導職務,征戰相隨,馳軀晉冀,不畏艱辛。從他於一九六四年題贈楊沫的七律詩中可見他當年的戎馬書生的氣概,詩這樣寫的││
昭昭往史未成煙 寄意游仙大雅篇
午夜蹄聲驚短夢 山邨燈火照無眠
馬蘭路上青春影 鷂子河邊戰鬥連
廿載艱辛回首處 東風捲地換新天
楊沫曾以長篇小說《青春之歌》獲得盛譽。鄧拓是進了北京之後與楊沫認識,並應約而題詩贈她夫婦留念的。
但是一首詩一幅書法,卻經歷了十年「文革」的輾轉收藏。先是寫新詩的詩人李學鰲於一九八六年重訪他昔日下放的農村阜平,在一個普通農民家中發現鄧詩,於是抄了寫給楊沫,這正是楊沫曾懸掛於中堂的一幅已被焚毀的詩,令她驚奇、興奮。當年鄧拓已因《燕山夜話》等著述遭受文字冤獄自殺了。到了一九九二年由鄧夫人丁一嵐整理抄家詩畫,發現退還的文物中仍有鄧題贈楊沫的詩,於是送交楊沫。睹物思人,楊沫不勝傷逝之悲,曾以《重獲瑰寶》為題寫了悼念文章。如今,鄧拓的詩及楊沫之文,已珍藏於中國現代文學館了。
陳雨田繪紺弩牧牛圖
著名作家聶紺弩於歷次政治運動中飽受迫害,一度罪譴於北大荒勞動改造,他被安排牧牛勞動。紺弩生性疏放,在放牛過程中牛棚失火焚燒,誣傳是他故意縱火泄憤,後查明與他無關,欲加罪而無據。幾經磨難,終得生還北京。在乘車途中,曾以《過山海關》為題,在車中賦詩一首——
雪擁雲封山海關 朝來暮去未曾看
文章信口雌黃易 思想椎心坦白難
一曲樽前婪尾酒 千年局外爛柯山
漫拋詩句凌空舞 徹夜車聲旅夢殘
詩中的「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椎心坦白難」被傳為名句。
曾任職廣州美術學院教授的陳雨田,與紺弩結識於抗日戰爭年代的桂林「文化城」,有過相濡以沫的友誼。陳雨田得知紺弩安返京華,特於一九七八年赴京探望,故人敘舊,感慨萬分。雨田是畫家,就以紺弩北大荒放牛為題,繪了一幅「牧牛圖」贈他,並在圖上附詩以記││
生來便是放牛娃 真放牛時日已斜
馬上戎衣天下士 牛旁稿薦牧夫家
記回雨過牛鳴賞 人物風流笛奏誇
這幅《牧牛圖》,承雨田複製給我欣賞留念。如今他兩人不是騎鶴而是騎牛西去了,撿出舊詩吟誦,仍不禁有山陽聞笛之哀!
黃慶雲詞賦《賀新涼》
十年「文革」結束後,一九七八年廣東舉行過一次作家創作會議。當時香港作家吳其敏應邀赴會,得與眾多老朋友劫後歡聚,都感到發自由衷的歡樂。吳其敏老在港主編文學刊物《海洋文藝》,他以文史、詩詞為內容的隨筆,影響頗大,星、馬、泰的報刊都樂於轉載。
廣東創作會議議程結束後,曾於東江飯店舉行盛大宴會,文友暢談暢飲,吳其敏老感奮之餘,賦之以詩——
盛宴欣從盛會開 主人情渥動樓台
報逢山老南山壽 借舉席前西席杯
萬里征途聽嘯傲 十年心跡託驚雷
揮驅苦辣如磐夜 迓接光風霽月來
在文友群中,女作家黃慶雲以古典詩詞有聲於文苑,她曾於上世紀四十年代在港創辦過《新兒童》刊物,創作兒童文學,並以「雲姐姐」專欄為香港兒童文學園地植下了異卉奇花。她也參加了這次廣東創作會議,有感於吳其老的詩,以《賀新涼》一詞以回應——
冬去冬來人未老,東風又綠新枝。「作家」此物最頑皮,帽子都不怕,貧賤也難移。
歷歷卅年非大夢,紅心淘盡誰知。滿園春色莫嫌遲,放眼量風物,日日看朝暉。
流光已逝三十年,從吳其敏老及雲姐姐的詩詞,可窺見「文革」時期海內外作家的心態,「文革」結束劫後餘生的歡欣。所謂「十年心跡託驚雷」,「歷歷卅年非大夢」,都暗通魯迅的「於無聲處聽驚雷」,可見民心所在。
二○○八年六月於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