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遷重寫史學巨著《國榷》\耿法

  清順治四年(一六四七年)八月的一天,浙江海寧縣馬橋麻涇村裡,一位窮苦的老秀才談遷家中蹊蹺地遭竊賊光顧。老秀才居住的幾間破屋裡除了一些舊書和幾件破衣外,可謂一貧如洗,竊賊盜走的是放在竹筐中一部珍貴文稿。這部文稿叫《國榷》,是談遷從二十八歲起花費二十多年時間、先後修改六次才完成的明朝編年史巨著,共計五百多萬字。文稿被竊,談遷幾十年的心血結晶頓時付之東流。

  談遷(一五九三—一六五七)原名以訓,字觀若,明亡後改名遷,字孺木。改名為遷,或許寄託了他對大史學家司馬遷的仰慕和追尋。明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他二十八歲因母亡在家守孝時讀了不少明代史書,發覺一些書中不僅見解淺陋,而且所記載的史實錯漏百出,貽誤後人,於是他決心自己編著一部翔實、可信的國史留給後人。至天啟六年,他花費五年時間完成初稿,之後不斷加以修訂。公元一六四四年清兵入關佔領北京,第二年弘光被俘,他更下決心要留下一部故國的信史。因崇禎、弘光朝無實錄可參考,他便根據邸報繼續編寫崇禎、弘光兩朝的歷史,署名為江左遺民,以寄託亡國之痛。他的一生為寫作《國榷》可謂嘔心瀝血。修史需要大量的書籍資料作參考,他是個窮秀才,海寧縣志中記載他「處士操行廉,雖遊大人先生之門,不妄取一介,至今家徒四壁立」,哪裡有財力購書呢?他的主要參考史料為明朝實錄,而記載明朝各個皇帝在位編年史的實錄抄本,只有極少數大官僚大鄉紳家中才有收藏,他只得四處求人,借書抄本,甚至為尋訪、借抄一本書不辭辛勞揹着行李和乾糧跑至百里之外,實在苦不堪言。他發現明朝實錄中也有許多篡改歷史之處,如明太祖實錄就曾數次被改寫過,為探究歷史真相,他下工夫通讀了一百多家明朝史家的著作,廣徵博採,按年月將各條史料互相考證補訂,去偽存真,去蕪存精,精心編排,歷二十多個寒暑,修改六稿,編成一百卷,終於完成全書。雖然他一時無力刻印出版,但總算實現了自己的心願。這部巨著在寫作過程中已慢慢傳開,引起不少有錢有勢者的注意,這些人希望以史學著作來增強社會名望,流芳百世,但自己沒有學問功底,也根本耐不住寂寞,而談遷偏又生性耿介,無法用金錢收買他的著作,於是有人就暗中採用卑鄙下流的偷竊手段,這部珍貴的書稿從此下落不明。

  可憐談遷這年已五十五歲,滿頭白髮,兩手空空,怎麼經受得了如此沉重的打擊?書稿被竊後他大哭一場,不由發出哀嘆:「噫,吾力殫矣!」但他以堅韌的毅力戰勝了悲傷,激勵自己:我的手不是還在嗎?不能就此罷休,重頭寫起!黃宗羲所撰談君墓表中記敘說:「當是時,人士身經喪亂,多欲追敘緣因,以顯來世,而見聞窄狹,無所憑藉。聞君之有是書也,思欲竊之以為己有。君家徒四壁立,不見可欲者。夜有盜入其家,盡發藏稿以去。君喟然曰,吾手尚在,寧已乎!從嘉善錢相國借書,復成之。」

  談遷發憤從新開始編撰《國榷》,歷經四年艱辛,終於再次完稿。新編撰的《國榷》為一百零四卷,史料搜集更為謹嚴,對明實錄中避而不談、忌諱失實或故意篡改的史實秉筆直書,質量超越了原稿。但他仍不滿意,特別是對明季史料的搜集,他希望有機會到北京去訪問一些親身經歷的當事人,看到更多的史書,以補充訂正《國榷》。公元一六五三年,一個機會來了,他以花甲之年,受聘義烏朱之錫(時任弘文院編修)作幕友,來到北京以實現自己的夙願。

  在北京他除了為朱之錫做些文墨工作之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搜集史料和尋訪明朝的降官、皇親、貴族子孫、宦官、門客等各種人士,將聽到的一一記錄下來,和有關史料互相對照。他結識了曹溶、吳偉業、霍達三位名士,他們都是當年崇禎朝的進士,不僅收藏許多外人不可見的秘籍,而且熟悉明末掌故,還親身經歷過不少重大歷史事件。談遷經常和他們往來,討論前朝史事,認真而虛心地請他們對《國榷》指謬,要求借閱他們珍藏的書籍。談遷在北京兩年多,收穫極豐富,但日子並不好過,所遇到困難實在太多,他在《北遊錄•紀文》寄李楚柔書中寫道:「即僕亦泥塗之人也,載浮載沉,深自安於謭劣。世有唾我者,且張吻而受之,庸俟其着面哉。口即拙訥,年又遲暮,都門遊人如蟻,日伺貴人門,對其牛馬走,屏氣候命,辰趨午俟,旦啟昏通,作極欲死,非拘人所堪。於是杜門永晝,而借人書重於卞氏璧,不復可得。主人鄴架,頗同故紙,目翳不開五步之外,飛埃襲人,時塞口鼻。惟報國寺雙松近在二里,佝僂蜷曲,逾旬輒坐其下,似吾塵中一密友也。」除搜尋史料外,他還走訪有關歷史遺迹,如謁十三陵中崇禎帝的思陵,謁西郊玉泉山景泰帝陵,訪問西山和香山的寺院等,將所得如實記錄下來。朱之錫在為談遷的《北遊錄》所作的序中形象地記敘了他在京城辛勤搜尋史料的情形:「鹽官談孺木,年始杖矣,同詣長安。每登涉躡屩,訪遺迹,重趼累繭。時迷徑,取道於牧豎村傭,樂此不疲。旁睨者竊哂之,不顧也。及坐窮村,日對一編,掌大薄蹏,手嘗不輟。或覆故紙背,塗鴉縈蚓,至不可辨。或途聽壁窺,軼事緒聞,殘楮圯碣,就耳目所及無遺者,其勤至矣。累月以往,積若乾牘……」他的勤奮與刻苦從中可見一斑。他去北京的目的完全是為了更好地修訂《國榷》,後來還想趁朱之錫在弘文院修書之便,多抄閱一些史料,但當他知道內閣藏書業已「殘缺失次,既無可資訂,遂束身而南」,於一六五六年回到了老家。

  由於談遷一生貧寒,無力刻印《國榷》,此書當時並未刊行,只有傳抄本,這樣一來反倒變成好事,躲過了後來乾隆朝編印四庫全書時的蓄意刪改。《國榷》記載從元文宗天曆元年(一三二八年)九月明太祖朱元璋誕生,到清順治二年(一六四五年)五月南明弘光政權滅亡為止三百一十七年的歷史,尤其是萬曆以後的七十多年更為詳盡,其中關於崇禎朝十七年的史實,以及建州女真的崛起史,後金和明朝的關係方面的史料等,均為他書所少見,使後人能據此和清代所修《明史》相對照,有重要的歷史價值。

  一九五八年中華書局出版了《國榷》,這已是《國榷》成書三百年後的幸事了。談遷以一個普通讀書人的身份,敢於以求真的精神獨自擔起修史重任,且於晚年書稿被竊後發憤重新編撰,又為修訂《國榷》千方百計出遠門上北京,備嘗人生酸甜苦辣,終於完成自己的宏願,為故國留下一部史料翔實的歷史巨著。他的這種精神與傑出貢獻,是我們民族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