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才女凌孝隱\王鵬


  圖:凌孝隱(一九○五──一九五七)

  一九四○年前後,正當二戰時期,香港《大公報》不斷刊載歐洲戰場及戰時歐洲生活的報道,如《戰時的巴黎》、《歐戰觀感》(之一、二、三)、《英法前線素描》、《戰時法國之外國難民》、《巴黎戰時新陣容》、《血戰中的巴黎》、《大時代的巴黎》、《法京遷回巴黎之前夕》、《封鎖中的戰時法國》、《飢餓線下的巴黎》等等,描寫細緻生動,看得出,筆者身臨其境。

  這些報道的署名為「孝隱」。「孝隱」何許人,是署名還是筆名?時任香港《大公報》編輯主任的徐鑄成在日後撰寫的《舊聞雜記》中回憶這件事時寫道:「有一天,收到一封從巴黎圍城中寄來的厚厚的航空信,拆開一看,有四五張密密的蠅頭小楷,署名『孝隱』,字跡十分工整而秀麗,內容則是描寫馬其頓防線被突破後,法國統治者如何驚慌失措,舉棋不定,以及巴黎圍城中各階層的生活和精神面貌。寫得十分生動,文筆極好。我喜出望外,翌日就作為專欄刊出。來信僅寫『凌寄』,孝隱是作者的真名還是筆名,就不得而知了。」看來,這件「疑案」徐鑄成始終也未得其解。

  「孝隱」何許人也?「凌寄」與作者有何干係?如果「凌」係作者姓氏,那麼作者是否叫做「凌孝隱」?而這個「凌孝隱」又是誰呢?這一連串的疑問引起我的興趣和追索。利用當今最為便捷的工具互聯網查詢,我一無所獲。筆者不甘,又到北京的國家圖書館查閱舊書報,終於查到了有關凌孝隱的一些不連貫的資料。再後來,聽說台灣正中書局曾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版過有關她的書籍,旋即找到台灣朋友幫助查詢,終於查到《凌直支凌孝隱父女畫集》等,如獲至寶。原來,凌孝隱是一位女畫家。

  凌孝隱,名卓,自號孝隱,孝言事親,隱言藏修也;留學美國時,同學們都叫她「Phyllis」。她一九○五年三月二日生於江蘇泰縣,幼年時在南京讀書,旋隨父居北平。一九二一年她隨兄嫂赴美國留學,畢業於紐約州Syracuse大學教育系及美術系後,歸國受聘於南京中央大學教育學院任講師。不久,她因身體不適,到北平西郊香山休養。一九三三年六月,她與蕭瑜在上海結婚。婚後他們回蕭的家鄉掃墓,並到湖南的洞庭湖、南嶽一帶旅遊。一九三三年九月初,他們到法國巴黎定居,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仍居住法國。戰後,他們往來於法國與瑞士之間,後又長住於法國地中海之濱的甘城(Cannes);一九五三年六月,他們到南美洲烏拉圭的工業城市孟都居住,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一日她因肝癌不治逝世,享年五十二歲。凌孝隱的丈夫蕭瑜(一八九三至一九七六年),字子升,又名旭東,湖南省湘鄉人。他與毛澤東在湖南省第一師範時是同窗摯友,他和毛澤東、蔡和森被稱為「湘江三友」,他們還在一九一八年組織了新民學會,蕭瑜擔任總幹事,開始了早期的政治活動。蕭瑜是湖南赴法國勤工儉學的第一人,歸國後,因與同人意見不合,便遠離了政治活動。因蕭瑜曾在法國學習生活,對法國印象極深,所以他與凌孝隱結婚後,便長期旅居法國,從事哲學、科學的研究。蕭瑜的弟弟是著名作家、詩人蕭三。

  凌孝隱幼年受到良好的教育。她七、八歲開始,跟隨其父學習書法和繪畫,並對文學和寫作有濃厚的興趣。一九三五年她在巴黎時,其繪畫作品就被選入了巴黎春季沙龍。她的丈夫蕭瑜在回憶其時說:「夫人性喜文藝,而又用力甚勤,只因父教在留美時專心於英文及教育學勿分心於中文。所以在留學時,自己禁止,不寫文章。到了與我結婚以後,才解除此禁。她以三分之二的時間與精力作畫,三分之一為文。她自律甚嚴,每日如此,與我偕遊歐洲及南美,二十四年如一日。她也自喜有個家庭教師,受課極為虛心。在她作的《秋興》八律中有兩句說:『從來夫婿稱夫子,嫁與蕭郎誠得之。』我有喜歡教人的習慣,她有用心求學的興趣,所以我倆在一起,確是相得益彰。」凌孝隱具有文學創作能力,熟知書畫技法,且十分幽默,愛開玩笑。有一次,她問丈夫:「你何不多寫些詩文呢?」丈夫答:「雕蟲小技壯夫不為也。」她說:「好,壯夫不為也,而壯婦為之。」所以,有的時候,她將她的文稿自題為《壯婦集》。可見幽默之至。

  徐鑄成在《舊聞雜記》中提到的「孝隱」,其時正居住法國的巴黎。她利用閒暇,在法國各地採訪,把她的所見所聞撰寫成文,寄給香港《大公報》。正是這些文稿,經徐鑄成之手得以在該報發表。筆者在北京國家圖書館港台書報刊收藏室,小心翼翼地逐日翻看了已經發黃、變脆的舊報,找出了署名「孝隱」的歐戰通訊。如《戰時的巴黎》、《歐戰觀感》(之一、二、三)、《英法前線素描》、《戰時法國之外國難民》、《巴黎戰時新陣容》、《血戰中的巴黎》、《大時代的巴黎》、《法京遷回巴黎之前夕》、《封鎖中的戰時法國》、《飢餓線下的巴黎》等等,一般讀者不了解情況,還以為她是該報駐歐洲戰地記者呢。

  凌孝隱的歐洲通訊,描寫細膩,深入淺出,讀來十分順暢。例如她在《戰時之巴黎》中描寫法國人的戰時生活時寫道:「戰事已爆發了。在法國社會現象的改觀,就是時時見到人人手中都有一份甚至幾份的報紙。早報、午報、晚報。晚報的一版、二版……六版,自朝至暮,接續出版。……在街頭市面以及小城鄉鎮,一眼望去,行者、立者、坐者,無不在十分沉默鎮靜中,低頭凝神向這些白紙黑字去刺探消息。……至於我們住在這裡的外國人呢?既無開赴前方的消息來源,又無什麼家室內顧之憂,唯一大事,便是看報重於吃飯了。一份報來,一字一句,從報頭大標題看到報屁股,讀得又詳又細。一日看過十多份二十份,法文的,英文的,臨到晚睡上床,還希望今夜早過早醒,好看明天的早報消息又是如何?我們看報,實在具有雙層悲憤的心情。一面細看歐戰趨勢與世界動向,一面還念念不忘的是祖國同胞們正也是陷在水深火熱中與侵略者拚命廝殺之時。歐戰趨勢與我國抗戰,正也是息息相關。」觀察之細膩,刻畫出戰時人們心態;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愛國之情,躍然紙上。

  凌孝隱作為一代才女,在她的身後,留下了三千多幅畫作和五、六十萬字的文稿,其為人處世更是無可厚非。著名作家、翻譯家、教育家林語堂這樣評價凌孝隱:「她口未嘗出一惡語,手未嘗作一惡事,心未嘗起一惡念,她天性之厚也。」

  凌孝隱逝世後,她的留學母校紐約州Syracuse大學,把她的繪畫作品長期展覽;位於華盛頓的美國國家美術館也開闢紀念室,長期陳列她的遺物。但現在祖國內地的讀者很少有人提到她,其才藝和德行似乎已被歷史湮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