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饒宗頤遊「心經簡林」/王 辛


  圖:心經簡林 夏 奇攝

  今年四月底,一個惠風和暢的日子,有幸隨耄耋之年的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去大嶼山寶蓮禪寺遠足。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探看位於大嶼山昂坪的「心經簡林」,那是饒教授奉獻給香港市民的一件融書法藝術與佛學哲理於一體的傑作,如今已成香港一個重要的文化景點。據知,饒教授每年都會去探看一兩回,那種牽掛、關切之情自是不同一般。

  那天,一行人乘坐寶蓮禪寺派來的專車前往。隨車前來迎接饒教授的香港離島區各界協會主席、寶蓮禪寺社區事務顧問呂烈先生告訴我,饒公與寶蓮禪寺的往來由來已久,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饒教授還在港大教書的時候,就常去寶蓮禪寺,與今天還健在的鍵釗法師交往,還贈寫了許多詩詞;今次前來,饒公也有一個「任務」,就是將應寺院之求書寫的兩幅對聯贈送給寶蓮禪寺。眾人皆知饒先生在國學、甲骨學、敦煌學等方面學問高深,其實,「學藝雙攜」的饒公,繪畫、書法上的造詣同樣博大精深。去年九月,九秩饒公在日本舉辦了一場題為「長流不息」的書畫展,兩百多幅作品大部分皆近年新作,在日本引起巨大反響。今年十月,老人還將在北京故宮舉辦書畫展,據知又有許多新作品與觀者見面。

  此行的第一站,就是「心經簡林」。

  「心經」是儒、道、釋三教共尊的寶典,也是佛教經文中最為簡練且寓意深遠的典籍,全文僅二百六十個字,闡示一種如何在艱難人生中離苦得樂的所謂圓滿的智慧。饒教授的女兒饒清芬女士告訴我,上世紀八十年代,老先生在山東遊覽,看到泰山摩崖石刻「金剛經」,頗受啟發,由此萌發榜書「心經」全文的想法。不過,促使他付諸實行的是一九九八年,當時香港慘受亞洲金融風暴所累,損失慘重,經濟低迷,不少人身家受創,甚至上演種種輕生悲劇。饒公有見於此,便對女兒說,要動手書寫「心經」,送給香港市民。二○○二年,饒教授的大型榜書「心經」完成。隨後,由本港三位雕刻家將全篇墨寶雕鐫在三十七根巨大原木上,豎立在號稱大嶼山五大禪林之首的昂坪山谷。由於形式類似古代書寫的竹簡,故稱之為「心經簡林」。

  那天,下了車,我們沿着林間小徑一路步行上山。九十二歲的饒公在眾人的輕輕攙扶下,連拐杖都未用,只偶爾脫手以一把長柄傘「以傘代杖」,顯得很輕鬆。上得山來,但見禪氣繚繞的昂坪山谷,群山環抱、清幽靜謐,「心經簡林」這座全球最大的戶外木刻佛經群豎立在此,更為之增添一種深遠的意境。

  為表達「心經」闡釋的哲理,三十七根刻寫着經文的木柱依山形地勢呈∞形排列,象徵着「無限」、「無量」,而位於山坡最高處的一條木柱,上面則空無一字,據說象徵着「心經」中最要緊的、揭示宇宙人生變化無定的「空」的奧義。

  饒教授到此,顯然心情有些興奮。他老人家不僅欣然與大家合影留念,還逕自盤腿坐到一塊看來已是老相識的大石頭上,雙手合什,做打坐狀,引得大家爭相留下這難得的鏡頭。

  從「心經簡林」下來,便到寶蓮禪寺,寺中住持智慧大和尚親自到門口迎接饒教授,並與大家一起在寺中進素食午餐。餐中智慧大和尚與饒公並列而坐,時有交談,前者聲音宏亮,後者則每每輕聲應答。餐後港大饒宗頤學術館的高老師展出饒教授為寶蓮禪寺書寫的兩幅大字墨寶,又讓大家一飽眼福。饒教授書寫的是趙樸初生前為寶蓮禪寺作的一幅對聯,左聯「名山名勝名僧利樂有情」,右聯「建佛建剎建校莊嚴國土」。橫聯則一幅「南天佛國」;一幅「嶼山勝境」。久聞饒教授篆、隸、行、草皆揮灑,且無論何種書法皆廣參古法、別開生面,其隸書更因獨具風格而被譽為「饒隸」。今日這幅對聯,即似其書寫的「心經」,以楷書為結體,又摻入篆、隸之筆法,莊嚴古樸,頗有禪意。據悉,這兩幅左右聯相同、橫聯不同的對聯將分別懸掛在寶蓮禪寺大門的裡、外兩面。

  那天,在呂烈先生的引領下,一行人還前往大雄寶殿並觀看了正在興建的萬佛寶殿。饒公一路輕步前行,靜靜的,不多說話,也幾乎不用人攙扶。在那些眾人爭相朝拜的佛像前,我留意到,言行舉止皆似「禪」的饒公並未有停下來燒香拜佛的意思,便是雙手合什一拜的舉動也沒有。這使我想到唐代禪僧永嘉大師所寫「證道歌」中所說「行也禪,坐也禪,語默動靜體安然」,那是他所稱道的禪者的風貌,而禪門高師也常言「平常心是道」、「步步是道場」。我想,自言「受佛教影響很深」、「實際上很『佛家』」的饒先生,大概就是「心中有佛,不拘形式」吧。

  那日最後駐足的是「紀公紀念堂」。紀公者,乃寶蓮禪寺奠基者紀修大和尚。據知寶蓮禪寺的前身,不過是一個名為大茅篷的簡陋山寺,一九二四年,紀修和尚從江蘇鎮江金山江天寺遠道來此,被寺內開山長老敦請為第一代住持,從此建廟修殿,香火漸旺,遂改名為寶蓮禪寺。及至一九九三年天壇大佛在木魚山峰落成,寶蓮禪寺更是聲名遠揚,成為全球名寺。

  值得一記的是,饒教授在「紀公紀念堂」應呂烈先生之請,又當場提筆留念。筆墨備齊後,只見神閒氣定的九二饒公,幾未作思考,便筆走龍蛇、一揮而就地在一很大的紀念本上,寫下「大圓鏡智」四個瀟灑靈動的行體大字,令觀者讚歎不已!

  後來我請教饒公,「大圓鏡智」的深意為何?老人藹然答曰,「大圓鏡」反映佛教的智慧,佛教的「圓滿」,頗有辯證法,講究從各個方面看待事物,譬如空與色,有與無,虛與實,順與逆,喜與憂,都有相對性,都有辯證法的道理。

  此令我一直回味。是啊,「心經」反覆闡釋的「空」的智慧,就在說明所有事物的相對性吧。

  所謂空,不是否定宇宙萬有的存在,也非一般人以為的「虛無」,而是說世間萬物皆由各種條件因緣際會而成,因緣際會在不斷變化之中,故世間萬物也無不在變化之中,沒有一常住不變的主體,所謂「存在即是空」。領悟了「空」的真義,便知凡事不必過於執著,從而超越一切煩惱,達到「心無掛礙」的境界,得到安寧和快樂。同時,明瞭一切皆因緣所生,才會珍惜和善用因緣,以達利己利他,和諧共生。此種「心無掛礙」、「善用因緣」,皆非消極應世,以我之粗淺體會,積極向上才是佛教倡導的所謂「真空」、「中道」的真精神。

  推崇蘇東坡的饒教授,在與著名的和平使者、日本創價學會名譽會長池田大作的對談中就曾說,「我最佩服東坡的地方,就是他凡事皆主張向上,無論他面對如何的艱苦,他都維持着向上的精神……他這種向上的人生觀就是來自佛教的精神。在向上這條道路上,我都是學習東坡的。」

  在與池田大作的另一次對話中,談到人類物質上的進步不一定會帶來精神上的進步,饒教授表示,「在數碼化、電子化的時代,文字及各種知識財產都被數碼化,漸漸失去了其本來的意義。人類在思想上傾向於從實用以及利益的觀點來追求,因利而起爭端,結果使得世界上只剩下數字。其實實際生活與數字並無必然關係。從佛教所說及的劫數的觀點來看,現在所創造的文明,竟然以創造殺人武器來誇耀,以征服別人為目的,這其實離開人類真正的精神甚遠。結果連人也變成數字,這還有什麼意思呢!這只能以文化來加以挽救吧!我希望以宗教來救文化,使人類逃離『數字』的劫數」。

  咀嚼這段話,或許,從中也可體味饒教授將「心經簡林」奉獻給香港市民的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