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中秋節 / 成 健
一八八一年農曆八月初三,魯迅出生在浙江紹興,此後,他在人世間共度過五十六個中秋節。魯迅的中秋節,在他曲折的人生歷程中,留下了或深或淺的痕跡。
關於魯迅怎樣過中秋,可考的實據主要是魯迅日記。自一九一二年起至一九三六年之間,魯迅的二十五個中秋,在其日記中有記錄的共二十二個,僅一九二八、一九三二、一九三五年三年未曾記及。
從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五年在北京期間,魯迅的中秋節通常是按規定休假。因獨在異鄉,中秋對魯迅而言更多的意味着懷鄉思親。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五日,「陰曆中秋也……見圓月寒光皎然,如故鄉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餅祀之不。」這十多個中秋,魯迅均未和家人團聚,而多是和友人一起度過。
朋友相聚有時也會給魯迅帶來點好心情,如一九一七年中秋,在紹興會館,「烹鶩沽酒作夕餐,玄同飯後去。月色極佳。」想必他當時情緒亦是極佳。但多數時候,魯迅的中秋節是落寞的,往往僅在日記中記以「舊曆中秋,休息」寥寥幾字。寫於一九一八年的小說《孔乙己》中的中秋卻令人感到慘淡哀傷,「中秋過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而孔乙己也逐漸被那個冰冷的社會所遺棄。這或許是魯迅當時心境的一種反映吧。
一九二五年端午節,魯迅和許廣平等人聚飲,魯迅喝得醉意朦朧,卻又頗感盡興。於是在致許廣平的「訓詞」中相約:「今年中秋這一天,不知白塔寺可有廟會,如有,我仍當請客……」許廣平在《兩地書》中曾特地憶起這年的中秋,那天她「遠遠提着四盒月餅,跑來喝酒」。當年中秋為公曆十月二日,有些文章誤以九月二十二日為中秋節,且濃墨渲染魯迅和許廣平如何飲酒、怎樣關愛,似不足信。魯迅日記對此也並無詳述,但二人共度中秋,顯示出他們經歷了女師大風潮考驗的相濡以沫的真情,已足以坦然面對世間的一切險惡。
一九二六年,魯迅的中秋是在廈門度過的,和以往不同的是,魯迅又多了一重從未有過的牽掛——身在廣州的許廣平。因之他在日記中記述了中秋分食月餅的細節:「舊曆中秋也,有月。語堂送月餅一筐予住在國學院中人,並投子六枚多寡以博取之。」同時他又在《兩地書》中提及此事。一九二七年的中秋,魯迅和許廣平已決意離開廣州,面對血的暴行,魯迅滿腔悲憤。窗下,魯迅編完《唐宋傳奇集》,又作了序例,最後寫道:「時大夜彌天,璧月澄照,饕蚊遙歎,余在廣州。」可見雖身處危境,但魯迅從容鎮定。他是屹立於天地間、敢於直面慘淡人生的真的猛士。
魯迅到上海後過中秋的情形迥然不同,隨着愛子海嬰的出生,每一個日子都和過去有了不同的意義,魯迅的中秋節再也不像過去那樣色彩冷清,再不是他心中的隱痛。一九二九年中秋,「午及夜皆添餚飲酒」。次年同日,「煮一鴨及火腿,治麵邀平甫、雪峰及其夫人於夜間同食。」然而,在上海的九個中秋,魯迅日記反而三次未曾提及,而且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六日寫道,「傳是舊曆中秋也,月色甚佳,遂同廣平訪蘊如及三弟,談至十一時而歸。」魯迅知道當天是中秋節,竟還是聽別人說起的。但其實,親人就在身邊,摯愛就在身邊,幸福就在身邊,又何必總是記掛着中秋節呢?
一九三四年,魯迅作《中秋二願》一文,提出了兩個發人深省的願望。一願:從此不再胡亂和別人去攀親。二願:從此眼光離開臍下三寸。魯迅的願望,對當時文壇惡劣畸形的風氣無疑是有力的鞭笞,對中國文學的走向也予以了深遠的期許。
一九三六年的中秋,距魯迅逝世僅十多天,那時他已身纏沉疴,體重竟不足四十公斤。但當天,「曇。上午校《海上述林》下卷畢。午後寄章雪村信並校正稿。覆曹白信並還稿。下午谷非及其夫人來。須籐先生來診。晚蘊如攜三孩子來。夜三弟來。中秋。似發微熱。」魯迅直至人生最後的日子裡都未放下手中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