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第二香港」?\斯雄
圖:華民事務署和華勇營舊址\斯雄\攝
位於膠東半島的威海,是一座美麗的旅遊港口城市。它與韓國隔海相望,沒去之前,我一直以為韓國的淵源和印記在那裡會很深。
今年夏天,一連兩次到威海。沒想到的是,一路走來,經常看到駱克哈特(JH Stewart Lockhart)和莊士敦(RF Johnston)這兩個熟悉的英國人的名字,讓我想到了香港的駱克道和莊士敦道,一下子感到一種親近,威海和香港不僅很像,而且淵源更深。
駱克哈特和莊士敦從香港到威海衛
十九世紀的中國近代史,充滿屈辱。這屈辱,在香港和威海衛的歷史之中,尤為明顯。
一八九八年五月二十四日,英國正式從日本手中接管威海衛,並舉行升旗儀式。同年七月一日,由奕和總理衙門大臣、刑部尚書廖壽恆代表清政府,英國駐華公使竇納樂(Claude MacDonald)爵士代表英國政府,在北京正式簽定中英《租威海衛專條》。專條規定:將威海衛及附近海面租與英國,租期與俄佔旅大之期相同;在東經一二一度四十分,以東沿海及附近沿海地方,英國有權築炮台、駐軍隊等。中英雙方派員於一九○○年四月二十五日至五月十七日將東起大嵐山、西至馬山嘴、南至草廟子以內,除威海衛城以外的七百三十八點一五平方公里的區域劃為租借地,當時區內人口約為十二萬。一九○一年七月二十四日,英國頒布確定威海衛政制結構及運行方式的憲法性文件《一九○一年樞密院威海衛法令》,確立了威海衛的基本政治制度。英租時期,英國先後向威海派駐七任行政長官。一九○二年五月,港英政府輔政司兼華民政務司駱克哈特受英王委派出任威海衛首任文職行政長官。有「洋儒生」之稱的駱克哈特,對中國傳統文化達到迷戀的程度,是一位名副其實的中國通。他毫不費力地將香港的那套法律制度和管理模式照辦到威海。他一向主張「在英國的統治下盡力維持舊中國的現狀」,因此,駱克哈特建立的殖民統治體制,相當成功地把威海衛舊有體制完好地保留下來。
莊士敦是另一位在威海衛殖民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一八九八年考入英國殖民地部後,作為見習生派往香港,很快得到升遷,先後任輔政司助理和港督卜力的私人秘書,一九○四年,經駱克哈特力薦,被派往威海衛,先後任華務司、正華務司和南區行政長官。
莊士敦具有相當深厚的東方學研究功底,對中國的政治、文學和風土人情極為稔熟,對儒、道、墨、釋和天文地理、唐宋詩詞也有相當的研究。共同的愛好,使他和駱克哈特相知相近,成為終生好友。
之後的一九一九年二月,莊士敦獲邀赴北京擔任遜帝溥儀的老師。一九二七年,莊士敦重回威海衛出任行政長官,直至一九三○年十月一日代表英國政府參加威海衛歸還儀式後回國。很顯然,兩人在香港工作的經歷和經驗,應該讓他們在威海衛有更大的施展抱負。
「第二香港」的夢想落空
一九○二年,《泰晤士報》的評論說「如同香港是華南商業中心一樣,威海衛在未來成為華北的商業中心絕不是不可能的」。英國對香港的開發,從一開始就處心積慮,上下齊心。對威海則不同,英國政府從一開始就並不打算在威海做大規模和長期的開發。
原因也許就在租期上。對香港來說,港島和九龍從一開始就是「割讓」,即使是新界,也有九十九年的租期,無論是從戰略還是商業的角度,都有相當充分的開發空間。而威海衛的「租期與俄佔旅大之期相同」,並無具體的期限。租期不穩,正是英國政府拒絕作出保證的問題。政府不願投資,商人不敢投資,於是,無論是駱克哈特還是莊士敦,儘管作了極大的努力,但英國政府確定的「以最低的成本管制威海衛」政策,使之收效甚微,也讓他們有些心灰意冷。即使是那些欲投資威海又不甘心的洋商們聯名上書英國殖民當局,得到的答覆令他們僅有的一點希望也破滅了:英國政府不應該對假定事件進行討論,但是無論發生什麼意外情況,都不可能對在威海投資的企業或個人進行賠償。
把威海衛打造成「第二香港」的夢想,終於還是落空了。
英租遺跡未開發
在香港,東西向平行的莊士敦道和駱克道,在繁華的港島灣仔,至今仍佔盡風流。但在威海的市面上,除了幾處軍事遺跡,已經很難找到殖民的痕跡,儘管原本也不多。即使是莊士敦和駱克哈特,這兩位在英租威海衛時期的赫赫風光,也早被雨打風吹去了。在市區,我想去看看後來改為軍營的華民事務司署和華勇營舊址,就費了很多周折。因為是軍事用地,一般不讓參觀。車進去後,兩位軍官熱情過來介紹情況,其實他們換防不久,對這些老建築並不了解。只是說,房子基本保持原貌,結構未動,現在改做團史館和官兵生活用房,將近百年了,依然很牢固。司署面海,與劉公島正對,原先前面沒有建築,視野相當開闊。看着華勇營房屋尖頂上鑲嵌的五角星,我問是否原來就有。一軍官肯定地說,是,原來就有;另一軍官則怯生生地告訴我,好像原來是個鐘表。我猜測也應該是鐘表才合理。後查看威海老照片,果然是個大鐘表。我和陪同的人發感慨:威海是個旅遊城市,英租這段歷史是個很大的賣點。這些舊址完全可以開發出來,弄成旅遊景點啊。對方也有同感。但他告訴我:這些舊址幸虧老早就被軍隊佔用,才可能倖存至今;可現在這些都是軍產,要協調交給地方,需通過中央軍委,難度很大。而且,這些地方現在都處市中心位置,寸金寸土,光地皮就很貴的哦……
陪同的人補充說,威海市區和劉公島上現在僅存的幾處英租時期的房屋舊址,大體都是這個情況。一部分軍隊仍在使用,一部分則完全棄置荒廢,相當可惜。
威海衛也有「九龍城寨」
讓我驚奇的是,英租威海衛居然也有一個城中之城,如同香港當年的九龍城寨。這就是威海衛城。
根據《租威海衛專條》,英國的租界範圍不包括威海衛城。地處租借地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衛城,面積只有○點五五平方公里,初期人口不足二千人,作為文登縣的一部分,仍歸中國管轄。英國並未強行佔有衛城,但在討論威海衛權力移交之初,即提出衛城裡行政官員的任免,必須事先徵得英方同意。雖未被採納,但每任巡檢或辦事委員上任之時,都先到殖民政府報到;一九○○年開始,殖民政府對在城內任職的主要官員,每月發放四十元津貼。有了這些「君子協定」後,一直倒也相安無事。
獨特的地理位置和管制方式,使得威海衛城與香港九龍城寨的狀況和名聲,差不許多。
英租之後,威海城區的商貿發展中心由城裡移至愛得華碼頭,城裡的生意大部分遷至城外。衛城蕭條之後,煙館林立、暗娼遍地,賭場比比皆是治安一片混亂,被英國人稱為「罪惡的魔窟」,和九龍城寨一樣,一直為殖民當局所頭疼,這僅僅是一種歷史的巧合,還是有某種故意?回歸之後,九龍城寨被改造成九龍城公園,而威海衛城在其後的城市改造中,已經完全看不見原貌了。
威海明天會更好
站在九龍半島尖沙咀由北向南眺望香港島的繁華,是一道美麗的風景,所謂香港,精華盡在香港島上。
威海則正好相反,站在劉公島上由東向西看威海市區的景致,也別有情趣繁華在市區,留給劉公島的更多的是歷史。同樣位於半島上,威海的魅力在於它的靜謐與安逸,香港則在於其躁動與活力。在我看來,這一靜一動,都一樣讓人傾心。有趣的是,同在七月一日這一天,一八九八年,中英《租威海衛專條》簽定;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中國。
香港回歸時,人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香港明天會更好。一九三○年十月威海衛回歸後,威海衛管理公署在當時的三角花園建有「收回威海衛紀念塔」,公園南門兩邊的楹聯寫的是:「遵循先覺路 灌溉自由花」,不知這兩句為何人所作,它要表達的僅僅是一種決心和嚮往嗎?或許也是在指明一種方向,威海明天會更好的方向。
二○○八年八月二十五日下午於官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