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一般的閻錫山\王衛華
圖:山西五台山(資料圖片)
五台山西麓,滹沱河南岸,獨獨地隆起一座小山叫文山。文山腳下,便是河邊鎮,屬定襄縣。去五台山的路上,你定會路過這個鎮,這個鎮上,有山西王閻錫山的故居。
閻錫山故居如同迷宮,觀賞其雕刻、真跡、斗拱,漫步過迴廊、暗道、樓閣,便覺得住在這迷宮裡的閻錫山更是個謎。這個「謎」字,頓讓人回味無窮。
閻錫山故居門對門是河邊鎮派出所。派出所的照壁上不是寫着內地政府部門常見的「為人民服務」這類口號,而醒目地留着閻錫山的真跡:「謀事力成。」新中國的派出所不寫自己的口號而寫着國民黨大軍閥的語錄,已令人稱奇。
走進故居,迎面的照壁上也是共產黨人的題辭。那是書法家、曾任共產黨蘇皖邊區政府主席的李一氓的手書:「閻錫山故居。」照壁背面奇,是孫中山贈閻錫山的手書「博愛」兩個大字。可見孫中山對閻錫山的希望和肯定。
好奇由此開始──按中國革命史教科書上的說法,他可是一個雙手沾滿了人民鮮血的大軍閥呢,於是細心地研究起他的生平來。
閻錫山少年得志。他一八八三年十月八日出生,九歲入私塾,十六歲就協助父親閻書堂經商。一九○二年入山西武備學堂,一九○四年被清政府選送日本振武學堂留學。一九○七年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步兵科學習。在日期間,結識了孫中山,加入了同盟會,參加了革命活動。這是他的一段革命生涯。
一九○九年「海歸」,任山西陸軍小學教官,後任了陸軍八六標標統(團長)。一九一一年十月二十九日參加辛亥太原起義並成功,被推選為山西都督,時年二十八歲,便掌管了山西省。這是他少年得志且很輝煌的革命經歷。
一九一四年五月,他打通關節,三次面謁袁世凱,終於投靠袁世凱成功,被袁任命為「同武將軍」,一九一六年又被袁任命為山西督軍。一九一五年,閻錫山勸袁稱帝有功,被袁封為「一等侯爵」。一九一七年被北洋軍閥段祺瑞任命為山西省長。這段人生似乎不太光彩了。不過二十世紀初是歷史上的混亂時期,站錯隊在所難免。好在他轉得快。一九二七年五月他參加北伐,六月就任北方革命軍總司令。一九二八年被南京政府委任為國民革命軍第三集團軍總司令。接着就任平津衛戌總司令、南京政府內政部長、陸海空軍副總司令。一九三○年八九月間,與馮玉祥、汪精衛一同反蔣,在北平另組國民政府,任國民政府主席並兼陸海空軍總司令兼第二方面軍總司令。這段歷史,對錯難斷。結局是,倒蔣失敗,他被蔣介石開除黨籍,遭到通緝。他東躲西藏,最後潛回老家河邊鎮隱居。
河邊鎮有他在一九一一年當上山西都督軍後開始建造的宅院,即現在的閻錫山故居。這是一個有着二十七個院落、近千間房子的大院,佔地三點三萬平方米。都督府、得一樓、上將軍府、二老爺府、穿心院、新南院、東花園、西花院等錯落有致又互為拱衛地連在一起。外人進來,是根本摸不到北的。易守難攻,有險可遁,是個十分適於隱居的地方。
閻錫山在家鄉的人緣也很好。建院時,要買鄰居曲老漢的二畝七分地。老漢的地最多值一百五十塊銀元。閻錫山沒有仗勢強買,而是花了二千塊銀元買了這塊地。一九一一年,閻錫山當上督軍衣錦還鄉,屬下準備了隆重的還鄉儀式卻被閻錫山制止。回家那天,到了河邊鎮邊,閻錫山就下了車,換上外祖母給他做的長袍馬褂,只帶兩個士官和一個司機步行回家,一路上還熱情地與鄉親鄰里打招呼,十分隨和。他說:「孫(中山)先生常說,民為本,我為僕,我豈能以威嚴懾於父老鄉親?苟能蔽令伯之忠孝,子厚之謙恭,有德於百姓,則伯川(閻錫山字伯川)可少過矣!」(註:李密,字令伯,西晉人,寫《陳情表》。北宋大文學家蘇軾曾說:「讀李令伯《陳情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孝。」柳宗元,字子厚,韓愈做《柳子厚墓志銘》贊其謙恭待人。閻錫山這段話的意思是,我如果能學得李密的忠孝和柳宗元的謙恭,積德於百姓,我就少了好多過失了。)
閻錫山的家教之嚴在家鄉也是出了名的。「積財不若積技,積技不若積功,積功不若積德。德是自身的質變能,只有德,才是人生的收穫。」「利己之事,可以做,可以不做,則勿做。利人之事,可以做,可以不做,則做。」「義務多盡,權利少享,是服務社會最寬的路子。」「替今人正德,替古人宣德,替後人立德,是仁者責任。為現世除冤,為來世防冤,乃聖賢心懷。」這類家訓箴言有五百多條,也是他信仰的寫照。他自己是身體力行的。閻有兩個太太。元配徐竹青因為不生育,他才娶了姨太太徐蘭森(徐蘭森生五個兒子)。平日閻家吃飯,除生日和過節,很少吃牛羊肉及雞魚海鮮。平日裡也不喝酒,全府上下不准吸毒。閻府外表很壯觀,但住室裡一律土炕,不用床,坐木椅,不坐沙發。對鎮上的百姓則很好,他提倡種棉、放腳剪辮子,還修建「濟勝橋」,開鑿「己已渠」;他創辦了兩等小學和川聖中學,設立醫院和子明慈幼院,不斷造福家鄉人民。
在如此隱秘和得鄉親擁戴的地方居住,閻錫山終於等來了人生的又一個轉機。「九一八」事變,抗日戰爭爆發。在汪精衛和宋美齡的說合下,蔣介石不計前嫌,表示要親自到閻府登門造訪。閻錫山不知是福是禍。連生着重病的閻老太爺也讓家人抬着到門口迎接國民黨軍事革命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及夫人宋美齡。當蔣介石面對着閻老太爺喊了聲「老伯」並連鞠三躬時,閻錫山才把一個顆心放了下來。不過閻府此刻仍沒忘簡樸的家風,招待蔣介石的宴席也就是「五盔四盤」加上饃、糕和晉北的大米飯。「五盔四盤」即五個熱碗四個冷盤,五熱為丸子、豆腐、豬肉燒粉條、豆芽、燒山藥;四冷為熟牛肉、蒸藕根、芥根絲、腐乾。這些菜,蔣介石吃得津津有味。飯後,蔣與閻握手言和,任命閻錫山為太原綏靖主任。之後又任為第二戰區司令官兼山西省主席。
之後,在閻家大院裡,閻的做法又十分的矛盾,既請共產黨的理論家來講學,又接見過日本大特務土肥原;既會見過八路軍總司令朱德,也成立了「防共保衛團」。他組織了大同會戰、忻口會戰等抗日戰役,也追隨蔣介石反共做了失民心的事,如一九四七年一月十二日閻軍在山西省文水縣雲周西村就鍘死了十四歲的女共產黨員劉胡蘭。
失民心者失天下。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九日,解放軍兵臨太原,閻錫山飛往南京,結束了他統治山西近四十年的歷史。一九四九年六月三日,他出任國民黨政府行政院院長兼國防部長,十一月八日到台灣。半年即退了二線,當了「總統府資政」,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從此很少公開露面。一九六○年,七十七歲的閻錫山病逝於台北陽山寓所,帶走了謎一般的人生謎一般的品性,卻留下迷宮般的故居讓人品味。
閻錫山說,我是踩在蔣某人、日本人和共產黨三個雞蛋上的,一頭都不能得罪。這大概是他當時所困境地的寫照。「為政應站在全民的利害上」,這便是他想服務山西桑梓的出發點。留學日本打開了眼界,但仍篤信儒學:「唯物哲學認統一為過程,矛盾為經常,故以治為變亂為常;儒家心物一體哲學認為矛盾為錯誤,統一為正常,故以亂為變,治為常。欲拔亂反治,鬚髮揚心物一體的哲學。」
人是謎,人生便是謎,每個人要走的路和走完的路也是謎。欲解謎也許得將人放到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去慢慢地品味,才解其中滋味。這,需要時間。由此感歎,對任何人都很難蓋棺論定。閻錫山便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