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歷史中的愛情 /葉 周
圖:上海枕流公寓 葉 周 攝
立夏,我回到上海,又從上海去了江南的紹興和寧波。一路走去,我在那兒看風景,聽故事。故鄉的歷史那麼長,故事也特別多。看着城市的變化,聽着遙遠的故事,我常會有所感慨。五月的江南,綠意盎然,繁花似錦。與七十七歲的老母和五歲的女兒同行,真正是扶老攜幼了。上天似乎特別眷顧我們,一路上微風拂煦,薄雲飄飛,氣候宜人。
遠去的家園
上海越來越像一個中國的視窗,它的燈光永不熄滅,讓世界看中國的繁榮。上海在我的感受中,已逐漸失去了家園的溫馨和隨意,居民們離開了故居,外來的淘金者成了城市的主人。嶄新城市的崛起,似乎毫不留情地摧毀了昔日的記憶。我去親戚朋友家探訪,忽然發現他們的家住得離市區越來越遠。城市裡的舊房子一片片被推土機鏟倒,在原來的位置上矗立起來的是豪華的現代建築。住進來的不是原先這個城市的居民,卻大多是新近富裕的外來者:商人、外企的高級職員……原先的居民們的家從市中心搬向城市的邊緣,他們這些昔日城市的主人,漸漸地成為城市的邊緣人。他們的家在城市的邊緣,他們曾經工作的工廠,如果還沒有停產,也搬到了比城市邊緣更遠的郊區。他們開始習慣了在市郊的購物市場買日常用品。城市裡的淮海路、南京路上霓虹燈閃爍的商店似乎成了他們遙遠的記憶。
我的家原先住在枕流公寓,那是一幢七層樓的西式公寓,建造於一九三○年,樓前有一個大花園,花園中水池曲徑,樹木葱鬱。這座公寓是清代北洋大臣李鴻章第三個兒子李經邁的產業。記憶中的這幢老式公寓樓牆的顏色是新刷的淺灰色。我離開上海的時候是夏末秋初,路上的法國梧桐樹枝繁葉茂,綠葉豐滿的樹枝遠遠地伸展着枝幹,道路兩邊的枝幹在路中間的天空上交接了,給街道罩上了一個遮陽棚。
這次再回到舊居,寬敞的雕花木門已經被以防盜為目的的鐵柵欄門所取代。大門前面便於汽車進出的樓前空地上搭建了積滿灰垢的臨時工棚,裡面塞滿了自行車。我滿懷惆悵地站在如同荒棄的樓前舉目向高處望去,蒼老的樓面呈現灰白的顏色,和街對面的一幢約二十層樓的現代公寓建築形成了反差強烈的對比。它比對面的樓矮去大半截,似乎已經鬢髮花白。枕流公寓的衰落,似乎代表了上海城市變化的真正開始。上海這五年裡高樓如雨後春筍一樣拔地而起,以前站在枕流公寓的頂上可以鳥瞰全上海,少年的時候,市中心放煙花,我們站在樓頂上就可以一覽無餘。現在再站在樓頂上,恐怕只能看見不足一里地的光景了。
周璇為什麼哭泣
在枕流公寓的居民記錄中,中國電影史上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享有盛名的電影明星「金嗓子」周璇女士,從一九四八年住在這裡,一直到她一九五七年因病去世。周璇住在枕流公寓的歲月,正是她從最輝煌的演藝生涯巔峰,逐漸走向人生下坡路,直至在孤苦無依中痛苦告別人世的生命最後時刻。
周璇病發是在她的最後一部電影《和平鴿》的拍攝地,其中有一場戲拍到她扮演的女護士要為工人輸血搶救,拍到查驗血型的過程,周璇突然大驚失色喊了起來:我不要驗血!我不要驗血!她精神失常了!原來周璇懷了第二個兒子││周偉以後,曾經與她熱戀的上海小開朱某卻不願出來承擔責任。其實朱某早有妻子,卻瞞着周璇玩弄她的感情。他是在周璇和「話劇皇帝」石揮的感情破裂後,趁着周璇感情抑鬱時湊近來,騙取她的信任。當周璇在演藝界的姐妹們上門找他理論時,朱某竟然無賴地說:要周璇去驗血,看看懷的到底是誰的孩子。周璇的身心為此遭受了前所未遇的嚴重傷害。《和平鴿》成了她的一部未完成的作品。
我漫步在樹木繁茂的枕流園,抬頭遙望六樓那扇她曾經顧盼的視窗,我彷彿還聽見她銀鈴般的嗓音唱着《四季歌》。只是儘管冬去春來,「金嗓子」再也不會歌唱。我行走在油漆斑駁的樓道裡,恍惚看見抑鬱的周璇憑窗的身影。她曾經表達她的願望,「一個女子總希望獲得一個快樂的家庭,至少精神上的享受勝於物質的。」她也毫不隱瞞她理想中的丈夫,「他能夠自立,人格高尚,性情溫柔,年齡相仿。」她在等待着她渴望的愛情,愛情卻離她那麼遙遠。一段愛情的悲劇毀滅了一顆璀璨的明星。
後來的故事更為悲慘,一九五七年時年才三十九歲的周璇因患急性腦炎在枕流公寓病逝。周璇的兩個男孩則在她死後,按照她臨死前對老朋友、著名電影演員趙丹的當面囑託,由趙丹和妻子黃宗英撫養成人。也在同一年石揮在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他不堪忍受不公平的人生迫害,悄悄坐上了從上海開往青島的客輪,在漆黑的夜色中投身大海。玩弄女性的朱某被送去勞動改造。
江南人傑地靈
從上海坐火車去紹興,才兩個多小時。紹興丘陵起伏,河網銜接。登高俯瞰紹興古城,黑瓦粉牆鱗次櫛比,小河縱橫,烏篷船如同穿梭般行走於密集的河網之中。紹興是歷史名人密集度極高的一方土地,走在紹興的巷道裡,稍不留神就錯失了一處名人遺址,用失之交臂來形容是再恰當不過的。有史以來這裡人傑地靈,群星燦爛。春秋戰國時的越王勾踐和他的謀士文種、范蠡;魏晉南北朝的書法家王羲之和詩人謝靈運;唐代詩人賀知章;南宋詩人陸游;晚清革命志士秋瑾、徐錫麟、陶成章、蔡元培;一代文豪魯迅;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任總理周恩來……浙江的紹興確確實實是人傑地靈。
在紹興古城坐人力三輪車在狹窄的巷道裡穿行,房子是石板砌成的,地上的路,河上的橋也都是整塊的石板建築的,最大的石板有兩米多長,一米寬。後來到了城郊的東湖,坐在烏蓬船上聽戴着氈帽的艄公講東湖出產的青石板的廣泛用途:造橋、鋪路、建房子、砌墳墓。人活着要用它,死了也離不了它。
紹興這幾年城鄉經濟發展很快,在柯岩風景區沿街的農民飯店裡,我們坐下小憩,五歲的女兒的一口流利英語引來了農人的圍觀。他們看着我扶老攜幼,就問小女是我什麼人。在農人眼裡,我這樣過了不惑之年的人,女兒才這麼小,顯然是不可思議的。我只能謊稱她是我的孫女。農人們聽了倒也樂了,口耳相傳,整條街都在說一位先生這麼年輕,孫女都這麼大了,真是好福氣。
陸游、唐琬的絕唱
沈園是一座宋代園林。宋代紹興城內的園林,並非為沈園最著稱,但如今卻只有沈園還存在。這是因為南宋詩人陸游曾在園內的牆壁上題過愛情的千古絕唱《釵頭鳳》的緣故。我站在亭台樓閣,假山魚池羅列有致的園子裡,聽一位女導遊娓娓敘述八百多年前的一齣愛情悲劇,我似乎真的看見陸游站在古意綿綿的沈園對壁揮毫。
據史記載:陸游和表妹唐琬戀愛成婚,琴瑟和諧,卻得不到陸母的歡心,再加上唐琬不育。陸游難違母命,被迫與唐琬分手。後來唐琬改嫁趙士程,陸游再娶王氏。十餘年後的一天,他們邂逅沈園。兩人相對無言,惆悵悲戚。入夜,唐琬為陸游送來了菜餚。陸游百感交集,借酒抒情,提筆在園中的粉牆上題了《釵頭鳳》: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唐琬讀了陸游的詞百感交集,也寫了一首詞和之: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眼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聲角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
有情人成了眷屬又被拆散,卻又舊情難忘,十餘年的時間仍然不能治愈心中的創痛,這樣刻骨銘心的愛情卻以悲劇結局,使所有到此一遊的人動心,動情。
陸唐邂逅之後不久,唐琬抑鬱而死,難以解脫的陸游日後每每舊地重遊,都寫下充滿悲情的詩文。愛情有多少分量?說它重,它卻無可觸摸;說它輕,它又使人的心靈無法承受!它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蔣氏名字歸溪口
從寧波火車站坐車去溪口只需四十分鐘車程。溪口以蔣介石的出生地而遠近聞名。尤其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當地對凡是與蔣家有關的一系列古跡作了維修,現在全部對外開放。溪口以剡溪得名。溪源頭主流出於剡界嶺,由新昌入奉化,稱「剡源」,「剡溪」由西向東流過全鎮,至東端有武嶺頭與溪南山阻隔成口,溪口之名便由此而來。從武嶺門進入溪口鎮,漫步在整潔的石板路,左邊是潺潺暢流於山腳下的剡溪,右面是店舖林立的街市,街市上最醒目的招牌莫過於蔣家千層餅的字號了。老蔣的名字在我成長的年代裡,從來是作為反動勢力的代表出現,這次卻第一次那麼正面地從溪口人的嘴裡一聲聲喊出;蔣介石對鄉親一向不錯,每次回鄉來看見長輩們跪在他面前,都上去一個個扶起來,每人手裡塞一塊銀元;蔣介石對家鄉的一草一木很有感情,他出錢修了武嶺門,還親自題了字……如今的溪口人靠着蔣家的遺跡大搞旅遊業,帶遊客看的是蔣家的遺址,賣的是號稱蔣家祖傳的千層餅,就連一位容貌與蔣介石略微相似的老人,也身着黑袍,站在蔣氏故居前等着慕名而來的遊客和他照相。
正當李登輝、陳水扁大搞「台獨」的二十一世紀,大陸才真正開始意識到蔣介石的價值。蔣氏不可能實現的反攻大陸的夢想,似乎更證實他真正地自始至終地把海峽兩岸視為一個整體。只是他至死都操控不了這個整體。或許當歷史真正沉澱以後,就像溪口的水潺潺東流,永不止息,波紋平靜如水中漂浮的綢緞,無浪,無波,蔣家的歷史才真正成為文化民俗歷史的一個客觀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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