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怎麼看《心史》真偽問題\□陳福康
圖:錢鍾書祖居
我在二〇〇一年出版的拙著《井中奇書考》(鄭思肖《心史》暨宋季明季愛國詩文研究)的後記的最後,感謝了不少師友;但有兩位先生,錢鍾書和程千帆的大名,我沒有寫上。錢、程兩位都對我研究鄭思肖《心史》有過鼓勵和幫助,但他們已去世,我怕寫上他們的尊名某些人會懷疑或嘲諷我「攀附」。
而且,當時我已「敏銳」地「發現」,錢先生對《心史》的真偽似乎很有顧慮。他的《宋詩選註》一書就不選鄭思肖的詩。他的《談藝錄》、《管錐編》二書多處提到鄭思肖,但總是小心翼翼地迴避《心史》。(順便提及,被人稱為「二錢」的另一位錢仲聯先生,似乎也是如此。他長期居住在發現和初刻《心史》的蘇州,但在他編選的《宋詩三百首》書中不選《心史》,在他的《夢苕庵詩話》中也未提到《心史》。)
我曾請教過錢先生,《宋詩選註》何以不選鄭思肖的詩,是否認為《心史》是偽書?同時還冒昧地附去了考辨《心史》真偽的拙文。錢先生一九九〇年一月二十五日在病中「力疾作報」,說:「當年未選鄭所南詩,憶為不喜其風調;至於《心史》是否即出《錦錢餘笑》等作者之手,初無定見。待細讀尊文後,當有啟發也。」我還曾將自己整理點校的《鄭思肖集》寄贈錢先生。遺憾的是,因為他老人家「老病無力」,後來沒有再來信談對《心史》的看法。
錢先生對晚輩非常客氣,扶病回信尤令我感動,不過,我對他「當年未選鄭所南詩」的解釋卻依然心存懷疑。錢先生逝世後,拙著《井中奇書考》第三三六頁寫到:我不能相信《心史》中那麼多好詩都入不了錢先生之目。恐怕還是因為眼前有「偽書說」之陰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未選錄吧。我在拙著的註釋中進一步說:「我這樣『小人之心』的猜想,恐怕有點根據,再可舉一例:錢著《管錐編》第一五四則談歷史上的『正統論』,錢先生以『睹記所及』,列舉了唐代以後二十來位專論『正統』的學者名,以及他們的論著出處,卻偏偏沒有提及鄭思肖《心史》中很突出的《古今正統大論》。這不可能是博學強記的錢先生睹記未及,因為他提到的魏禧等人的文章中也都引用了鄭氏此論。另外,這恐怕也與錢先生的『家學』有關。錢先生父親錢基博所著《中國文學史》,就沒有提及鄭思肖《心史》。」
我至今仍是這樣想。而且還可補充兩件事。
一是錢先生十分尊重的前輩、曾與他討論過詩學的著名詩人學者陳石遺,雖然與所南同為閩籍,但似乎從來不願或不敢提到《心史》。例如,在他所編選的有名的《宋詩菁華錄》中,一點也不涉及《心史》,只是引了鄭思肖集外的一首四言題蘭詩,而這首四言是根本不能與《心史》中的很多好詩相比的;在他所輯的《元詩紀事》卷三十一「宋遺老」中有鄭思肖,但也不提《心史》,只是輯錄了鄭思肖五句(首)詩,無一出自《心史》;在他寫的《石遺室詩話》(及其續編)中,亦無一語談及《心史》,惟卷二記樊樊山贈其詩中有「選詩斷爛嗤貽上,縋井幽光闡所南」句,但石遺對「縋井」之書未贊一詞。陳衍老先生的這種態度,對錢先生當有影響。
二是錢先生參與撰寫的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中國文學史》(一九六二年出版),其中唐宋部分正是由錢先生負責主持的,在寫到鄭思肖時,僅說他「有《所南集》」,竟毫不提及《心史》。而在歷史上,其實從來沒有出過一本所謂《所南集》的書,只是在元人編印的鄭思肖父親鄭震的《清雋集》後,曾附有鄭思肖的《鄭所南先生文集》。而《鄭所南先生文集》只收了寥寥幾篇文章,沒有詩,而且這些文章全部作於入元二十多年後,因此根本不宜放在「宋代文學」部分寫!更奇怪的是,這部《中國文學史》引了鄭思肖的一首詩《送友人歸》,並給予較高的評價,然而這首詩卻偏偏正是出自該書小心翼翼要迴避的《心史》!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直希望能看到錢先生對《心史》的論述,和他對考辨《心史》真偽的拙文的批評。二〇〇三年,某人整理而署「錢鍾書著」的《宋詩紀事補正》(遼寧人民出版社出版)一問世,我就去買了一部。因為我知道,清人厲鶚的《宋詩紀事》是明確肯定《心史》的,並選錄了《心史》中《咸淳集》《中興集》的十首詩,錢先生既然為該書「補正」,就迴避不了這一點。《宋詩紀事補正》一到手,我就翻到卷八十的「鄭思肖」,只見有按語寫道:「《咸淳集》《中興集》皆在《心史》中。以《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四《心史題詞》記厲鶚語觀之,蓋厲知其書非偽撰,故《紀事》採錄。」我大舒一口氣:看來錢先生也是「知其書非偽撰」的!
不過,隨後我便發現這部錢先生逝世後出版的《宋詩紀事補正》,很多地方是胡編亂來的,實在有負於錢先生。對此,我與其他學者發表過好幾篇批評文章。恍然大悟而悲惋的楊絳先生不得已,就只好請三聯書店於二〇〇五年另行影印出版了有錢先生原批手跡的《宋詩紀事》,並改書名為《宋詩紀事補訂》。我又查看了《宋詩紀事補訂》卷八十「鄭思肖」,卻是並無錢先生一個字的批語!
那麼,上引《宋詩紀事補正》的那段按語,究竟是不是錢先生寫的呢?我思考後認為,那還是錢先生寫的。很多朋友都說,那位「整理」《宋詩紀事補正》的先生的水準實在太糟糕(江浙方言叫「搭漿」),是寫不出這樣的話來的。聽說,錢先生當時請他「整理」時,曾給他寫過不少紙條和信箋,想必那段按語就在其中。只是楊絳先生後來為影印《宋詩紀事補訂》向他索取,他卻不給,害得研究者看不到錢先生的那些手跡,真是可惜!
欣喜的是,近年商務印書館又影印出版了三大冊《錢鍾書手稿集容安館劄記》。我興奮地看到書裡有多處寫到了鄭思肖,其中至少有四處涉及《心史》,態度都是肯定性的。
一、第一冊第二八九頁,在抄錄方文《閱鄭所南詩》的「生憎地走人形獸,也覺春開鬼面花」句旁,錢先生批曰:「按,《心史•中興集•辛巳歲立春作》云:《地走人形獸,春開鬼面花。》」
二、第二冊第八二五頁,在提及韓偓《夕陽》絕句「不管相思人老盡,朝朝容易下西牆」後,錢先生的補註抄錄了《心史•咸淳集•春日遊承天寺》句:「不管少年人老去,春風歲歲闔閭城。」
三、第三冊第一八八九頁,在談王績《醉鄉記》時,錢先生抄錄了《心史•中興集一卷•醉鄉十二首•其九》:「江潮初上玉船空,假道青州一水通。相去塵寰千萬里,不愁日夜不春風。」
四、第三冊第二〇二二頁,錢先生寫到洪亮吉「《北江詩話》稱鄭所南詩『翻海洗青天』五字為『古今奇詞之冠』」。「翻海洗青天」為《心史•中興集一卷•寫憤三首•其三》之佳句。
以上字跡,多可推測寫於錢先生晚年,特別是有一處還用了鋼筆。
因此,我的結論是,錢先生其實並非不喜鄭思肖詩的風調,上面他所引諸句就都是佳詩;而且,他後來對《心史》真偽的看法已經改變了原先的小心翼翼的態度。至於他的這種態度的轉變,是不是與拙文「當有啟發」有關,則是不敢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