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日本的幽默/方元
圖:燃燒的心——東京朝日啤酒大樓/方元/攝
蔣小姐從台灣嫁到日本,在東京住了十幾年,非常喜愛日本的生活。無論問她什麼事,她都說日本的好。但是當我問到:「日本的男人幽默嗎?」蔣小姐馬上嘟起嘴,拉長聲音說:「Nooo!」
我只在東京住了一周,當然不如蔣小姐對日本的認識深刻,但幸運的是,在短短的一周中卻讓我見到了日本人的幽默。東京「淺草寺」是個熱鬧的地方,街邊有一排古雅、閃亮的黃包車。有趣的是那些車伕,他們都是生龍活虎的小伙子,上身穿着藍色的短和服,下身是一條很像內褲的、白色的緊身短褲,拉起車的時候,撅着緊繃繃的小屁股,一邊跑一邊扭,格外風趣,坐在後座上的小姐、太太一定看得開心。這不是日本大男人的幽默嗎?
可能因為我是建築師,所以總是戴着「建築的眼鏡」識人。那麼日本的建築幽默嗎?
與古老的「淺草寺」一河之隔,有一座現代化的大樓非常搶眼。它的形狀像一個大啤酒杯,黑色的石牆打磨得又光滑又亮,好像黑啤酒半透明的酒液;樓頂上有一個鍍金的、巨大的抽象雕塑,猶如酒杯上飛出的一抹金色的啤酒沫。那種超現實主義的、成年人的稚氣,令人忍俊不禁。
這是「朝日啤酒」公司的大樓。那個「啤酒沫」據說應該被理解為一個被風吹歪了的火苗,代表朝日啤酒公司「燃燒的心」。設計這座大樓和雕塑的是法國人斯塔克(Philippe Starck)。他本想用「燃燒的心」來表現當代城市「失去的尺度」,但日本人並不明白他要表達什麼,甚至覺得那個雕塑像條糞便。不過,斯塔克卻因此得到了「失去的知名度」。後來他在東京又設計了一座令人難以理解的建築,日本人乾脆給它取名叫作「什麼,什麼大樓」。
我也不明白斯塔克的真實意圖,但覺得這個巨大的「心」確實有一些雕塑之外的功能。它令人對城市空間的尺度產生一種錯覺,使周圍的摩天大樓看起來變小了,減輕了建築對人的壓迫感。它像一個滑稽的丑角,給一本正經的現代主義城市加了一點後現代的插科打諢。
雖然這座「啤酒杯大樓」帶有法國人的俏皮和我行我素的性格,但並非沒有日本文化的影響。建築的黑色配雕塑的金色產生出強烈的視覺效果和文化個性,流露出一種東方的、日本的風情,令人聯想到日本的漆器藝術。
儘管是法國人的設計,但法國人和日本人一致認為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只會出現在東京。斯塔克只不過是用法國人的方式顯現了日本人特有的那種成年人的稚氣。也許,日本人的幽默需要藉法國人的俏皮表現出來。這就像北京的奧運會場館「鳥巢」和「水立方」,中國人的膽識要藉瑞士和澳大利亞人的創意才能體現。
日本人的幽默不像法國人那樣頑皮、機靈,而是認真、憨實的。如果說法國人的幽默好像一杯氣泡豐富的香檳,那麼日本人的幽默就像一碗苦中有甘的茶。在這碗茶裡,有時加了點香檳,有時混了點「可樂」。在東京的建築上經常可以見到這種混合着其他文化的日本式幽默,讓我會心一笑。同時也讓我反思:為什麼香港的建築那麼鬱悶,缺乏幽默?是不是因為香港拉黃包車的車伕都是『老驥伏櫪』的老人,讓我們幽默不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