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襄「玩」遍京城無敵手/□李 培


  圖:王世襄被公認為名副其實的「中國第一玩家」

  2009年11月28日離世的王世襄生於1914年,民國剛剛成立,父親在清廷任官,母親是畫家,年輕時就讀於燕京大學。起初,他和晚清紈絝子弟一樣貪玩,但裹挾在20世紀的時代動盪中,他幾乎飽嘗了一個文化人所有的起伏,最終在國難之下進入故宮工作,從單純的「玩」轉向了學術研究和收藏,在文物學家中獨樹一幟,被公認為名副其實的「中國第一玩家」。

  王世襄生前有一句名言:「一個人如連玩都玩不好,還可能把工作幹好嗎?」讓人感嘆的是,他玩的很多都屬於旁門偏道,卻又把這些屬於民俗範圍的「玩意」玩出了大名堂,也許這能解釋為什麼他被稱為「京城第一大玩家」。

  架鷹走狗鬥蛐蛐

  少年的「王家二少爺」養狗、玩葫蘆、養鳴蟲,在北京城可以算得上是小有名氣。他玩過一隻白鷹,那是鷹中絕品,當時叫價一百塊錢,而一袋洋麵粉才兩塊五。王世襄破天荒頭一次託人借錢,買走了這隻白鷹。雖然家中有私塾老師教經、史和詩詞等,但王世襄從小的心思都不在學業上,他對自己的判斷是:「我自幼及壯,從小學到大學,始終是玩物喪志,業荒於嬉。」

  但王世襄的好友啟功卻不認同這種說法,他曾說,王世襄的「玩物」是「研物」,他不但不喪志,反而立志。其實,許多被人看作是玩的東西,在王世襄眼裡都是艱苦的學問。他曾說:人生價值不在據有事物,而在觀察賞析,有所發現,使之上升成為知識,有助文化研究與發展。他把架鷹走狗鬥蛐蛐這些「遊手好閒」的東西加以描述和總結,使之升格,一變而成為了文化。

  即使再「雕蟲小技」,王世襄都「玩」出了名堂,他曾經出版過《中國金魚文化》、《竹刻藝術》、《北京鴿哨》、《蟋蟀譜集成》、《說葫蘆》、《明代鴿經清宮鴿譜》等等。他收藏的東西除了傢具這樣的大傢伙,還包括蛐蛐罐、鴿哨這樣的小玩意兒,同樣都非常精深而成一領域之專家。

  著作半年重印四次

  儘管後來被打成右派並被故宮除名,無論人生際遇如何,王世襄從未放棄陽光的心態、豁達的心胸,他的興趣幾乎無所不涉,並由玩而成家。除對書畫、雕塑、金石、建築諸多方面有精深研究著述外,他還花費畢生精力投入那些當時尚較少有人注意的領域,包括傢具、樂器、漆器、匏器、刻竹、金石牙角雕刻、匠作則例等,如豢養鴿、鷹、犬、蟋蟀等的專用工具等,都有豐富的收藏和深入的研究,在文物學家中獨樹一幟,被公認為名副其實的「中國第一玩家」。

  2000年,86歲的王世襄將自己一生所寫的大部分文章交由三聯書店以《錦灰堆》為名出版,書中涉及傢具、漆具、竹刻、工藝、則例、書畫、雕塑、樂舞、憶往、遊藝、飲食、雜稿等十二類。這套奇書出版後一紙風行,成為從事收藏和鑒賞者的必讀書,半年內重印四次。

  著名文物專家羅哲文說:「在文博界,王世襄可以說是第一流的專家,年高、資深,當然術業有專攻,很多專家某一方面的研究可能很深,但是能夠像王世襄那樣既深又博的,卻很難找到一個。他的生活環境、經歷、個人關係很多方面造就了他『京城第一玩家』的地位,現在很難再能夠出像他這樣的人。」

  全家擠在櫃子裡

  王世襄在京城還有一個外號,叫「櫃人」,其一是因為「櫃人」音同「貴人」;其二是因為王世襄家裡堆的古代傢具實在太多,連自己的傢具都沒地方擱,老先生有時晚上睡覺只能睡在櫃子裡。

  黃苗子第一次走進王世襄家時便驚訝地發現,精美的明代傢具居然堆滿了王世襄家中的房間。高條案下面是八仙桌,八仙桌下面是矮几。有的明代傢具就成了家中的用具。光滑而顯露木紋的花梨木長方桌上放着瓶瓶罐罐,紫檀雕花、編藤面的榻上,堆放幾床被褥,就是主人的床。大書案邊上的坐具是帶腳蹬踏的南官帽大椅,結構精美的明代臉盆架上搭放着待洗的衣服。黃苗子和郁風看見,王世襄常常把傢具扛進扛出,除了去修理外,他還不時將傢具扛出大門,僱平板車運到照相館去拍照。

  現在的收藏界與錢掛鈎,非常浮躁,王世襄介入收藏卻因為癡迷。1945年以後,王世襄騎着車,東拾西撿。那段時間,鄰居們總會看見王世襄騎着車出門,後面有個大架子。他曾說:「那時候這些東西沒有人要,當破爛,很便宜。並且貴的東西我買不起,我都是買便宜的東西。買回來,我請人修,恭恭敬敬請教,從中學到很多東西。」

  王世襄自稱「書獃子」,在反右已經開始的情況下,他還熱情地邀約黃苗子、郁風以及漫畫家張光宇來自己的四合院「芳嘉園」住。小院越來越熱鬧,甚至成為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京城文化圈裡一個不可多得的雅集場所。但由於人越來越多,王世襄便縮回一間漏雨的小屋,將數十件形態、大小各異的明清傢具塞滿狹小的空間。兩個明代的櫃子被王世襄拼在一起,他和老伴袁荃猷睡在裡面,以至黃苗子專門為這張特殊的「大床」寫了一副對聯——「移門好就櫥當榻,仰屋常愁雨濕書」,橫批——「斯是漏室」。

  千金散盡剩一筐

  王世襄認為他一生做的最有意義的事情有兩件,第一件事情是日本投降後收回了幾千件國寶,這些國寶現在都藏在故宮博物院。第二件事情是編寫了文物研究著作《髹飾錄解說》。

  王世襄與故宮的關聯始於1940年代。他曾應梁思成之邀加入中國營造學社,在國難頻仍的年代,他們在荒野中尋找中華文明的久遠證據,將歷史傳統重又縫合。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經當時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和梁思成推薦,王世襄被派遣回北平清查戰亂損失的文物。當時,許多日本和德國的文物販子與收藏家在中國收買文物,伺機盜運出境。王世襄宴請了四五十位知名的古玩商,請他們提供線索。他得知淪陷時期河南某地出土的青銅器多數被德國人楊寧史買去,於是通過其父友人找到宋子文詳陳原委,終於沒收了楊寧史的青銅器240件,其中包括價值連城的「宴樂漁獵攻戰銅壺」、「商饕餮紋大鉞」等。

  「文革」時期,王世襄跑到國家文物局,請求文物局的內行紅衛兵前來抄家,就此保住了大批文物。

  步入老年,雖然王世襄已經遠離了故宮博物院,甚至遠離了主流意義上的文博界,但他依然保持着文人的擔當。他將花費了幾十年收集的79件明式傢具以半賣半送的方式,給了上海博物館,現在上海博物館外廳那些傢具都是王世襄當年所藏的。但仍有一件物什是王老始終珍藏的,那就是他與夫人袁荃猷買菜用了多年的提筐。90歲之後,他基本上只談鴿子,還為了保護鴿子的事情專門上書溫家寶總理……王世襄背後,留下一段段趣談。

  2003年,妻子去世,王世襄在懷念亡妻的詩中,深情地回憶與妻「提筐雙彎梁,並行各挈一」的情景。他還說,到將來自己辭世之後,請人把這個提筐放在兩個墓穴之間,能與妻子「生死永相匹」。

  (摘自《南方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