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調記趣\王兆貴
中國幅員遼闊,各地水土不同,氣候不同,方言習俗等也大不相同。且不說五十六個民族各有各的歷史淵源和文化基因,就以南方、北方這種概略的地域分劃來說,語言表達以及由此相關的情感表達也存在着很大的差異。
剛到南方時,南京話勉強可以聽懂,但再往南走,進入常州、無錫、蘇州、上海、杭州等這些典型的江南城市,耳朵就成了擺設,除非人家知道你是北方人,有意把吐詞改成生硬的普通話來回應,否則你只能乾瞪眼。南方同事告訴我,聽不懂方言不要緊,切不可不懂裝懂,並給我講了一個發生在過去的笑話。有位北方人到上海,走進一家飯館。就餐前,跑堂的問他要不要「卡卡米」?客人以為「卡卡米」是一種米飯,就點頭答應了。跑堂的轉身拿了一塊溫熱的洗毛巾,恭敬地遞了上來。客人心裡想,這上海人服務真周到。客人擦罷臉,等了半天不見飯菜端來,就倣照跑堂的腔調喊了一聲「卡卡米」。這讓跑堂的大惑不解,心想,這位客官真少見,一把臉還要擦兩次,於是又遞上一塊毛巾。在滬方言中,「擦擦臉」稱「揩揩面」,發音近似於「卡卡米」。由於方言上的差異,才鬧出這樣的誤會。
江南話又叫江浙話,習慣上稱為吳語,是我國七大方言之一。以太湖為中心、蘇州等地為代表的吳方言,發音基本上不用丹田和胸腔,甚至都不用深喉,主要是靠唇、齒、舌在前喉間摩擦吐納便可完成,因而聽起來細聲細氣,綿軟溫和,與北方話的高聲大氣形成鮮明對照。江南婦女聚在一起拉家常,聽起來彷彿是間關鶯啼,呢喃燕語。北方人雖然不懂,感覺上也有些婆婆媽媽的膩味,但耳朵眼兒還是受用的。
方言差異形成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在很大程度上與地理環境有關。有位同事從大草原調回省城工作,平素說話或者會上發言,聲調高、音量大,讓人感覺很不習慣。私下裡他解釋說,塞外地廣人稀,遼闊空曠,說話聲音小了,對方聽不清,久而久之就養成了用大嗓門說話的習慣。可見,人們說話的音量是隨着空間變化而變化的,尋常巷陌裡的私語與荒原大漠中的傳話,聲氣是不一樣的。反映在說唱藝術上,也因環境不同而不同。南方小調的背景是水鄉田疇,哼起來婉轉而又溫潤;北方民歌的背景是荒山野嶺,吼起來奔放而又蒼涼。南方的戲曲,大多是在封閉的室內演出,主要靠輕巧的絲弦、竹笛伴奏,稱為「江南絲竹」;北方的戲曲,大多是在空曠的戶外演出,伴奏樂器離不開嘹亮而又深沉的嗩吶,所以「高腔」與「梆子」居多。聽過崑曲再聽秦腔,那感覺彷彿是東南風過後颳起了西北風,瞬間的急轉彎讓人一下子回不過神來。
南北語言的差異,不僅體現在聲氣上,也體現在用詞上。比方說,山東、河南等地把煮麵條產生的湯液叫作「麵湯」,而到了上海、蘇州等地,「麵湯」卻成了洗臉水。大多數地區把淚滴稱作「淚珠兒」,唱的是「點點珠淚濕衣衫」;到了大西北就變成了「淚蛋蛋」,唱的是「淚蛋蛋拋在沙蒿蒿林」。形狀雖然都是圓的,但個頭卻大了許多,給人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一個是楚楚可憐,一個是憨厚可愛。像「淚蛋蛋」這樣的民俗用語,只適合在鄉間小調中傳唱,或者說是信天游中獨有的,放進文雅的曲詞裡就不合適了。假如把《紅樓夢》中那句「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換成「想眼中能有多少淚蛋蛋」,聽起來就會非常滑稽。
方言的用詞和聲氣不同,表達出來的情調也不同。通常的說法是南方人委婉細膩,北方人粗獷豪放。但具體品味起來,這樣的說法也不盡然。我們知道,幼兒牙牙學語,用重疊字發音的現象比較普遍,如「過家家」、「吃果果」。成人說話如果也用疊音詞,恐怕會被恥笑為奶聲奶氣,讓人感到肉麻。其實不然,在大西北特別是那些居住在黃土高坡的人,方言中疊音詞的使用非常普遍,不僅在人名中使用疊音字,就連語法修辭學認為不可以重疊組詞的字,也可以重疊。見面說成「見個面面」,啦話說成「啦個話話」,三盞燈說成「三盞盞燈」。
在信天游歌詞中,採用疊音的頻率就更高了。譬如,《蘭花花》、《想親親》、《山丹丹開花紅艷艷》,連歌名都是疊音詞。在西北方言中,口吐疊音詞既不矯情,也不做作,而且會給人以非常親暱的感覺。就拿《想親親》這首民歌來說,採用疊音詞演唱,一唱三歎,迴腸九曲,使得男女戀情的表達因原始而純樸,因大膽而熱辣,聽起來情真意切、刻骨銘心。「想親親想得我手腕腕軟,拿起個筷子我端不起個碗。想親親想得我心花花亂,煮餃子下了一鍋山藥蛋……燈鍋鍋點燈半個炕炕明,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你窮……茅庵庵房房土的炕炕,攬搭了個皮襖合蓋上,雪花花落地化成了水,至死也把哥哥你隨,咱二人相好一對對,切草刀鍘頭不後悔。」歌中唱的都是掏心窩子話,其聲也純,其情也真,其言也善,足以勾起你溫熱土地般的沉睡情感。這說明,北方人情感的表達也是細膩的,只不過這種細膩是原生態的細膩,散發着泥土的芬芳,漫溢着野性的纏綿。表達方式也不像南方人那麼委婉,而是更加率真,在大俗的直白中吐露出來的是清澈而又細微的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