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胡適之死\邵燕祥


  圖:胡適(一八九一至一九六一)

  我和我們這一代的多數人一樣,於胡適是隔膜的。

  胡適比我大四十二歲。當我略知「胡博士」之名的時候,他已經寫出了《四十自述》。我們理當認真讀書學習的那些年,他已經受到缺席審判,他的書在大陸成為禁書,書店裡沒得買,圖書館借不到。終歸還是徒知其名而已。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胡適才成了報刊上可以談論的話題,他的文集得以出版。只是我們這一代人,除了着重文學史思想史研究的以外,一般不大可能仔細讀其書以知其人了。

  乃知「補課要趁早」。垂垂老矣,談不到補課,報刊上的短文,敘事的,懷舊的,有時看看,彷彿一陣陣雲煙過眼,卻也留下些曾有的實事的跡象。

  今年第一期《鳳凰周刊》,有周為筠一文,談「台灣那一場中西文化論戰」。我讀時特別注意到文中鄭重標出的年月日。因為那時已距胡適逝世不遠了。

  周文說,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六日,胡適應美國國際開發總署舉辦的「亞東區科學教育會議」邀請,在會上作了一個不到二十五分鐘的英文講演,題目為《科學發展所需要的社會改革》,胡適在演講中提到,「我們東方這些老文明中沒有多少精神成分」,主要內容依舊是「頌揚西方的現代文明,以致苛責中國固有文化」。「胡適否認中國文化的精神價值,這讓文化保守主義者們在情感上無法接受。」

  首先起而抨擊胡適的是東海大學教授徐復觀。據周文說,徐復觀性格激烈偏執,他在《民主評論》上發文,以強烈的語氣謾罵胡適「是一個作自瀆行為的最下賤的中國人」,並且說:「我應當向中國人向東方人宣布出來,胡博士之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是中國人的恥辱,是東方人的恥辱。」

  對指着鼻子的公開挑釁,「素來以修養好(著稱)的胡適始終沒有回應,而其他西化派學者似乎也以保持緘默的居多。」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身心交瘁的胡適因心臟病驟發住進醫院。但論戰並沒有因為胡適的倒下而暫停。

  一九六二年一月《文星》雜誌五十一期發表了李敖、胡秋原的文章,接着參戰的有葉青(任卓宣)、鄭學稼等。而據周文說,其中力挺胡適的是一向狂傲囂張的李敖,他的過激言論又引起激烈的反駁。李敖的老師殷海光被人認為是論戰中「西化派」的幕後人物,但他私下裡力辯自己「根本沒有空閒攪和這趟渾水」。然而,風生水起,港台《自由報》《自立晚報》《中華雜誌》《世界評論》等報刊紛紛加入這場「筆仗」。

  周文寫道: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胡適在中央研究院院士酒會上發言。他從科學講到自由民主,特別提到了他受到圍剿挨罵的事,因情緒激動,心臟病復發,倒地溘然長逝。

  在某種意義上說,胡適是一路從罵聲中走過來的,他的學術生涯乃至政治生涯都與爭議的話題分不開。他絕不是能被罵倒的人。但他的死,雖然直接原因是遽發心肌梗塞,卻不能說跟他陷入夾攻的處境無關。喋喋不休的謾罵顯然引起他的不快,是導致健康狀況整體上逐漸惡化的原因之一。

  值得一提的倒是徐復觀的態度。據周文說,他於胡適的學問雖有微辭,但一貫尊重胡適思想上的追求。徐復觀脫開論爭的氣氛,寫了《一個偉大書生的悲劇──哀悼胡適之先生》,坦陳對胡適的意見,對胡適作了中肯的評價。這一點應該說不失學人的風度。

  最近讀到台灣旅美散文大家王鼎鈞的《胡適從我心頭走過》(刊於《香港文學二○○六年九月號,收入「香港文學選集系列」之十二《筆記選》),文中從更大的背景說到胡適之死。

  王文追憶一九四八年國民黨在南京召開行憲國(民)大(會),蔣介石有意推舉胡適做第一任「總統」,據說胡適動了心,跟一位朋友商量,朋友問他,當了總統能否指揮軍隊,胡氏廢然作罷。王文說,我認為胡適是否出任總統,問題不在能否指揮軍隊,而在如何維持自由主義的價值系統。──如果他做總統,照例要向三軍軍官學校的畢業生訓話,他難道還能說「自由就是由自」?他豈能說「個人的自由就是國家的自由」?

  王文提到胡適等的自由主義觀點「既然沒有給軍隊、情報、警察留下生存的意義,這就引發了軍方的反彈」,「軍方為了照顧士氣,對他的官兵要有個說法,於是出現所謂圍剿」。

  王鼎鈞說他細讀了那些文章,發現批胡者使用的是一種很霸道的白話──(台灣的軍方)批胡者引述胡適的話不加引號,不註明出處,以自己的議論混雜其中,常常把自己對胡適意見的了解當作胡適的意見,把假設將要出現的情況當作已經發生的情況,東拉西扯,迂迴包抄,以量代質,小魚吃大魚。這些文章鎖定以基層官兵為對象,想必是作者遷就讀者的水準,如此批胡,真是以下駟對上駟。也許主其事者胸中有奇兵,諸葛亮要罵死王朗。胡適大概從未想到,他所提倡的白話文竟被這樣使用。

  王文說,胡適從未公開反駁台灣軍方的指控,好像也從未在私下對朋友說過什麼。有人認為,天下批胡者何其多,如果胡適每一篇文章都看,他將沒有時間再做任何事情。倒是軍方的記者好奇,利用採訪之便私下提問,想知道胡適對「我們」的批評有什麼意見。據轉述,胡適的答覆是:「應該同時把我的文章登出來,讓讀者看看我究竟說什麼。」可見那些文章他還是看了!還是看了!胡適常說自己有嚴重的心臟病,美國人壽保險公司拒絕為這樣的病人保險,不管他怎樣強調容忍比自由更重要,那些文章不會使他延年益壽。

  由於台海兩岸的隔絕,過去只知道一九五五年大陸發動過大張旗鼓的批胡運動。然而讀了以上摘引的資訊,才知道胡適不僅在台灣和海外一直為新儒學的主張者等被稱為新保守主義者所詬病,更被當權的軍方視為靶子,軍方背後「最高」者的態度則不得而知。王鼎鈞文中說胡適在中央研究院歡迎新院士的會議上發病,則正好講到有人罵了他四十年。可見胡適自認的挨罵史是從五四運動算起。單是此間的「批胡」,台灣軍方的圍剿,更不用說徐復觀的罵陣,都不足以致胡適以死命,他曾在說此間「批胡」時神色從容,也許因為隔岸的箭矢射不到他的身上,倒是他在大陸上的朋友和學生的命運,連同兒子思杜的處境更令他揪心。四十年間的舊創新傷,一起發作,才要了胡適的命。

  曾彥修(嚴秀)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人民出版社的總編輯,奉命編纂《胡適思想批判》共八集。他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憶舊時說,他相信大陸上把這八集從頭到尾看完的,只有他一個人。現在我們知道,在大陸以外,除了胡適曾經瀏覽一過,看來台灣軍方在「批胡」時可能也曾經借鑒,因那時候台灣正流行「向敵人學習」的口號呢。

  王鼎鈞在揭示胡適晚年在台生活環境時,有一個有趣的比喻,附記於此。他說:「世人都說蔣介石專制極權,氣死胡適,冤死雷震,憋死殷海光。今天回想起來,蔣介石使用『兩手』策略,他也許把專政當本錢,把民主當利息,本錢充足的時候,不妨拿出利息來讓你們揮霍一下,可是雷震後來要動他的老本,那只有魚死網破!」「蔣經國上台執政,他好像有新的領悟,民主自由才是本錢,專政才是利息。這一念之轉善果纍纍,他在利息耗盡以後保住了老本。」

  二○○九年七月三十一日,霧靈山

  [附言]我本是從老年保健角度來看胡適之死的,因為有冠心病的人接受外來的強刺激容易引發急性病變。頃讀八月二十七日「筆會」智效民先生談海峽對岸「批胡」一事,想到所抄報刊兩文或能有所補充。想來近年出版的胡適傳記專著,容當有更詳盡準確的記述吧。

  八月二十九日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