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蘇軾與朝雲/黃東成

  杭州西湖旁有孤山,惠州西湖也有孤山。此孤山非彼孤山。東道主說,惠州孤山那可是惠州西湖的魂。我覺得有點危言聳聽,未待動問,答謂:孤山上有座六如亭,六如亭後有個墓,墓中葬着與晚年蘇東坡朝夕相伴的愛妾王朝雲。蘇東坡是惠州西湖的精神,朝雲為照料百姓傳染瘟疫而病歿,人們將她禮葬在孤山,將她視為西湖的精魄。

  關於蘇軾與朝雲的故事,早在文學史中讀到過,在惠州卻是家喻戶曉,百姓中流傳着一對患難與共相依為命的老夫少妻。命運多舛的蘇東坡,面對政敵的打擊迫害,心境竟能始終保持平靜而沒有消沉,因有愛妾朝雲的悉心照拂分不開。要全面了解蘇軾在惠州的生活情狀,當必先了解朝雲這位在蘇軾艱難困厄時不可多得的知音。

  東道主表示,明天就陪伴大家去孤山看六如亭,那兒有專設的朝雲紀念館可供參觀。

  次日一早車發孤山。園門口是一座高大的蘇東坡神采奕奕的立像,許多遊人正輪流在蘇東坡像前拍照留影。我們下車後,東道主逕直帶我們走左邊的小道,不多遠便見一座紅柱綠瓦的四角小亭,亭額上三字草書「六如亭」,告訴我們這裡就是朝雲的歸宿處。古時亭柱兩側傳有清人所題一對妙聯。上聯是六個如字:「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下聯是六個不字:「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垢、不淨」。為何叫「六如亭」,有個說法,據說朝雲在臨終嚥氣之前,緊緊拉着難以離捨的蘇東坡的手,斷斷續續念着《金剛經》上偈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意思是人生就像夢幻泡影,又似露水閃電,轉眼即逝,世上一切皆命定,不必過於在意。這段遺言,遂成了紀念她的碑銘。按照朝雲心願,讓她在西湖孤山棲禪寺大聖塔下的松林之中安息,可以日日聽松濤和禪寺的鐘聲。附近寺院的僧人們,為紀念朝雲,自發籌款在墓旁修了一座亭子,即此「六如亭」。亭柱上還曾鐫有蘇東坡親撰的一副楹聯:「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墓後即為朝雲紀念館。裡面有字有畫有她的生平詳述,史料齊全,觀之動容。

  朝雲姓王,錢塘(即今杭州)人,能歌善舞,天資聰穎,十二歲時即被時任杭州地方官的蘇東坡看中,納為侍妾。她仰慕蘇東坡的學識人品,在伴隨大詩人的同時,也跟着他讀書弄墨,因聰穎的天性及悟性,使她很快便「粗有楷法」,成了蘇東坡的紅顏知己。最巧不過的是,蘇東坡前兩任妻子皆姓王。原配王弗,才女,三十歲前病逝,幸有一曲《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傳於後世。繼室王閏之,係王弗堂妹,相伴蘇東坡二十五年去世,均短壽,但都有名份。我們在朝雲九百多年的芳塚前留連,墓碑上刻着「蘇文忠公侍妾王氏朝雲之墓」。朝雲伴了蘇東坡二十三年,為他生過一個女兒,不久夭折,直到三十四歲死在惠州,依然只是「侍妾」。參觀者中有人忿忿不平,她為他獻出了青春年華,受盡了一般人難以體味到的世態炎涼、萬苦千辛,何以最後連個繼室的名份都沒有,想不通。可貴的是,對這一切她看得很淡,追隨蘇東坡忠貞不渝,跟他歷經苦難,始終無怨無悔。蘇東坡杭州四年後官遷密州、徐州、湖州,因「烏台詩案」下獄,僥倖未死獄中,後被貶黃州,又再度被貶謫居「南蠻之地」惠州,在這段人生的大起大落期間,他周圍的親朋好友,包括身邊的侍兒姬妾,都紛紛離他而去。沒有離開他的,只朝雲一人,伴着蘇東坡長途跋涉,萬里投荒來到民風未化、瘴癘盛行的惠州,真正是患難與共,使蘇東坡感動萬分,不禁慨歎:知我者,惟朝雲也。

  此時的蘇東坡,「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因有朝雲相知相伴,侍奉有加,在他消沉時給他朝氣,在他煩惱時給他溫暖,在他迷茫時給他智慧,在他無望時給他解惑,終於使他在困厄中仍能精神煥發。在惠州的兩年零七個月中,他還能以帶罪之身,關注民生,請准改稅賦為「錢米兩便」,解決了百姓缺錢的困難;建議用竹筒引水入城,解決了居民飲水衛生問題;他推廣農業先進技術,教惠州人民使用「秧馬」、「水碓」,他損資修建東新、西新二橋,解決了兩岸人民行路難問題……所做這一切善事,與患難與共的朝雲緊密相繫。可惜,一次瘟疫肆虐惠州,熱心的朝雲在探望照料染病百姓時,不幸也感染上瘟疫,病歿時才只三十四歲。這猝不及防的沉重打擊,使蘇東坡傷心之極,白髮人送黑髮人,使他一下子蒼老許多。當即寫了一首悼朝雲的詩,表露自己「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悲痛之情躍然紙上。惠州民眾熱愛朝雲,將她當作心目中的西湖之魂,每年農曆十二月初五朝雲生辰日,都會攜酒來到墓前拜祭。

  朝雲以一個女人淒美的故事感動歷史,感動人們。歷代到過惠州的詩人,均寫下不少讚頌朝雲品格和操守的詩文。清乾隆年間廣州知府藍鼎元曾說:「蘇堤、孤山,皆本杭州西湖之舊,附會雷同。惟以朝雲當西子,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