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版《西遊記》\劉陽

  大家都知道,貞觀十三年唐僧出發去西天取經,至貞觀二十七年功成而回,共歷時十四年。然而,這只是地上版《西遊記》而已。第八十三回太白金星說:「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照此換算,地上取經走過的十四年,僅僅相當於天上十四天。我忽然發現,就在這區區兩星期時間裡,還有一部平行上演着的、猥瑣的天上版《西遊記》呢。

  不信,請你掰手指來數──

  平頂山蓮花洞,捉住唐僧一心要吃他肉的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原來是太上老君家看守金爐銀爐的童子,趁老君鬆懈管教,偷了盛丹葫蘆和盛水淨瓶等法寶來下界為妖。無獨有偶,金兜洞那連水火都用一個圈兒給瀟灑套了去的兕大王,也是太上老君的坐騎,趁看牛童兒打盹,偷了老君的金剛琢,私自下凡興風作浪。

  陷空山無底洞,化作美女抓走唐僧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曾在靈山偷香花寶燭,乃雲樓宮托塔李天王的義女、哪吒三太子的義妹,一家親。

  碗子山波月洞,先擄走寶象國百花羞公主為妻、繼而把唐僧誘到手的黃袍怪,面目猙獰,鬧了半天,卻是南天門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

  玉華州竹節山九曲盤桓洞,把唐僧師徒和州王父子擒去的九靈元聖,是妙岩宮太乙天尊的九頭獅子坐騎,獅奴酒醉睡着,它鑽個空子,下到凡間為非作歹。

  比丘國,一番妖言惑得糊塗國王以小兒之心治病的妖怪國丈,是肉頭壽星的白鹿腳力,壽星與東華帝君下棋太過專注,不防其溜下界去為妖。

  黑水河的黿龍怪,強佔河神府宅,也把唐僧師徒一陣風捲去,緣何仗勢行兇?原來他是西海龍王敖順的外甥,他舅舅還以為他在此養性修身呢。

  天竺國的假公主,原是廣寒宮中的玉兔,趁嫦娥不備,暗自偷開玉關金鎖,下到凡塵惹出一場禍來。

  小雷音寺中,裝成佛祖誆騙唐僧師徒入內、用一副金箍把孫猴子困得好苦的黃眉老怪,乃彌勒跟前司磐的黃眉童兒,趁彌勒三月三日赴元始天尊宴會,偷了人種袋和敲磐槌下界成精。

  通天河裡,設計讓唐僧掉進冰中的鯉魚精,是南海觀音菩薩蓮花池裡養大的金魚,每日聽經,煉成手段,把一枝未開的菡萏變成兵器,趁漲潮逃來此地為妖。

  烏雞國,把國王推下井去淹死、自個兒改頭換面做了三年假烏雞國王的妖道,是文殊菩薩座下一頭青獅。

  黃風嶺上,一陣風吹得大聖睜不開眼的黃毛貂鼠狼精,原是靈山腳下的得道老鼠,偷了琉璃盞內清油逃走,釀出一場災來,直到被靈吉菩薩用定風丹收伏。

  最熱鬧的還屬獅駝洞,那三個兇狠魔頭,青獅、白象乃文殊、普賢二菩薩的坐騎──好玩的是青獅已二度下界為妖。至於大鵬金翅怪,來頭更大,喚作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和如來還沾親帶故呢。

  夠了。引到這裡,已足以勾勒出天上版《西遊記》的混亂不堪:短短十四天裡,神仙界居然一連發生了十三起非法性不良事故,幾乎一天一起!這些高頻率發生的、大同小異的事故,基本罪行只有一條:僕人趁主人不注意而逃下界去,或佔山為王,或下海作怪,雲來霧裡,飛沙走石,都往清平世道掀起一陣陣狂風惡浪。而造成這些罪行的共同根源,則是神仙主人們平時疏於管教和防範。

  我們看到,這些妖怪,每當被孫悟空趕得走投無路,最終幾乎都能及時迎來自己的神仙主人,把自己給收回家去。接下來怎麼着了呢?

  天上的街市依舊太平。像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可以想見,昨日嫦娥仙子剛下凡收伏玉兔精,今天兔子又在廣寒宮的草地上悠悠吃草了。好像,除了奎木狼被玉帝沒收金牌、罰去給太上老君燒火,「有功復職,無功重加其罪」外,就沒看到其他犯了事的神仙主子們被記過、受到法律的制裁。後來在玄英洞,奎木狼下界幫悟空八戒制服了三頭犀牛精,大功一件,想必在天界已迅速官復原職了吧。還按那個換算法,唐僧從波月洞到玄英洞走了近十年,奎木狼從丟官到復職顯然只花了近十天。再說,你玉帝只知道罰奎木狼去給太上老君幹活,可論起罪來那老君要遠甚於奎木狼(童僕坐騎各下界為妖一次),卻怎麼不見玉帝罰太上老君?

  一句話,在人間作過孽犯過事的妖怪,只要原籍屬於天上,那麼等恢復前身後基本都逃脫了法治,重新優哉游哉去也。

  這我就看不懂了。想當年,八戒沙僧也是天上的神仙:天蓬元帥和捲簾大將。他們倆,一個酒後調戲嫦娥,一個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琉璃盞,立刻就被玉帝貶下界來受苦受難。同樣是神仙,同樣違反天條,為何待遇竟如此懸殊呢?難道只因為八戒沙僧得罪的是既得利益者,而非弱勢群體?

  於是,回過頭看唐僧,包括聰明的孫悟空,我忽然從心底裡滋生出一絲可憐來:你們四個,兀自在地上挑擔牽馬艱難走着,時不時被妖怪捉去,十四年走得提心吊膽,受盡皮肉之苦,殊不知天上,因管教屬下不嚴而導致這些災難的神仙們一轉身就安之若素,大搖大擺逍遙法外,壓根兒就沒人為你們的疾苦而買單呢!

  我們該怎麼寬慰唐僧這顆總在糊塗中不停受傷的心?想來想去,只能模倣某名人送他一句話──「誰叫你不幸生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