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項開國紀錄創造者陳嘉庚\何季民
圖：毛澤東在中南海會見陳嘉庚（資料圖片）
一九四九年，在新中國的開國盛典上，有兩個老人習慣着西服，一是陳嘉庚一是司徒美堂。不過，陳老出席六月十五日開幕的「新政協籌備會」，卻一反慣常穿的是中山裝，能作為「海外華僑民主人士」第一代表，當上籌備建國的「常務委員」，與毛澤東、朱德、李濟深、沈鈞儒、郭沫若和陳叔通六位要人在開國會議上發表「講辭」，不穿洋裝大概是心中特別的鄭重吧。
時年六十七歲的陳嘉庚，五月二十七日聽到上海徹底解放的新聞第二天就在香港急忙登船北上，先是在新加坡受到中共中央代表莊希泉專程當面邀請，雖然內心感動也還是一番謙辭：鄙人於政治為門外漢，何況年齡已老，又不通國語，如此參政，恐誤國事啊。──但最終還是毅然北上。
一個提案最多的開國代表
一九四九年六月四日，陳嘉庚經天津抵達北平，受到林伯渠、董必武等各界領導的熱烈歡迎，七日由周恩來陪同到西山會見了毛澤東，十三日出席了北平各界歡迎會，十五日參加了「新政協籌備會」開幕式，並且熱情洋溢地致詞。不過，他沒有參加接着的實質性會議，而是去了東北考察，直到八月三十日重回北平，又一連參加「新政協籌備會」、「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和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禮」——時稱「開國盛典」。
陳嘉庚參加成立新中國，當上了開國代表「國外華僑民主人士」十五名正式代表兩名候補代表的「領頭羊」，原本就是熱心人急性子直脾氣的他，就成了最喜歡提案的開國代表。
據《新政協會議會刊》所載，開國盛典「主席團常務委員會」一共收到代表提案十四件，先由「代表提案審查委員會」提出審查意見，再交「主席團常務委員會」決議，除第四案已解決不予討論外，分別做如下處理：
第一類兩案：第一案是郭沫若、李濟深、沈鈞儒、黃炎培、馬敘倫等四十四人的「提請以大會名義急電聯合國否認國民黨反動政府代表案」。第二案是黃琪翔、張難先、何時等十六人的「請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名義電告聯合國大會，鄭重聲明否認國民黨反動政府案。」
第二類一案：是全體女代表提請「以大會名義勞軍案」。「主席團常務委員會」同意「代表提案審查委員會」的審查意見，並提出勞軍的具體辦法：（一）以本屆大會名義通電慰問全國人民解放軍及軍屬烈屬，由秘書處起草電文，次日大會宣讀通過。（二）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後，通令各地政府在慶祝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時，分發軍鞋、襪子、毛巾、肥皂和肉食勞軍。
第三類十案：主席團常務委員會認為均係經濟建設、僑民福利、人民教育暨國民衛生等，用意甚善，應請中央人民政府轉交有關機關採擇施行。
此外，十月九日下午三時在中南海勤政殿舉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第一次會議」還通過了「以十月一日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的國慶紀念日」建議案。
不知其詳的十一案到底是什麼？好在陳嘉庚自述：「政協代表大會徵求各代表提案，余提出七宗，均獲接受」，分別是「在全國各中學普設科學館案」、「在沿海各重要地區設立水產航海學校案」、「增加紙煙稅率並停止公務人員之配給案」、「今後人民新建住宅，應注重衛生之設計案」、「設立各地華僑教育領導機構案」、「救濟華僑失學兒童」和「引致華僑回國投資案」。
例如，他擺出的禁煙「理由：紙煙一物，無益身體，有害健康。歐美諸國，嚴禁中等以下學校學生吸煙，牛津劍橋兩大學，每逢運動競賽期間，必提前十餘日禁止運動員吸煙，其故可深思矣。本席今次回國所經各地，紙煙極度流行，政府公務人員且予配給，如論其害，實宜禁止，惟人民習慣，原難戒除，應採取逐漸減吸，辦法謹擬如下：辦法：（一）增加紙煙稅率，寓禁於徵，以使逐漸減吸或至戒除；（二）公務人員之配給應即停止，代以他物。」——就是放在六十年後的今天，仍然顯得很有道理。
一共十四案，他老人家一人提了一半，難道其他六百多位開國代表都不知道提案嗎？當然不是的，許多代表忙於討論國旗、國徽、國歌、「三大憲章」等立國之本。陳嘉庚從海外歸來「抵北京始知將開，各方且強余任海外華僑首席代表，回辭不獲，勉為接受……」可能實在有點參加不進去，又不懂得只須他出名無須他賣力；而參會不提案，又實在不對他的脾氣。
一個有點「招人煩」的老頭
不光是陳嘉庚，在開國繁忙之時，有不少人士從北平去東北考察。不過，誰也沒有陳嘉庚的時間長範圍廣，因為他顯然是早有計劃，帶着兩個人像是跑單幫，從六月二十二日開始兩個月中詳細參觀考察了天津、瀋陽、撫順、本溪、哈爾濱、齊齊哈爾、四平、長春、吉林、安東、遼陽、鞍山、大連、旅順等主要城市與地區。回到北京參加開國盛典後，從十月三十日又在三個半月中詳細考察了濟南、徐州、武漢、大冶、長沙、南昌、福州、廈門、龍岩、長汀、廣州等地，於一九五○年二月十一日到九龍才「旅行暫告結束」，跑遍了半個中國，實在無人可及。他曾解釋過此行壯舉的原因：一要考察東北解放後的經濟情況，二要考察中共治理城市的能力，三要考察並「喚醒」新中國的衛生事業，充當了先知先覺者。
陳嘉庚的脾氣是有話存不住，因此走到哪裡會像個布道者不厭其煩地向人宣講；他對抗戰考察結集成《南僑回憶錄》一書很是自得，於是從東北回來也結集了本《新中國觀感集》（一九五○年出版），又創造了一項開國紀錄；所記諸如：出口成本高、菜市場建設、早婚有害、車輛要整潔、訓練旅館工人、博物館陳列、衛生局的責任、城市現代化、發展水電力、造路與養路、車胎製造、除舊布新……提出了許多很好的建議，急於讓新政權分享自己的經驗。
陳嘉庚關心民生是出了名的，平生深惡痛絕吸煙和隨地吐痰；他批評「吐痰與狂咳」：「我國人對於吐痰狂咳，多隨意發作，以為平常事……致外國人行店旅社，凡有華人出入之處，多貼標語『禁止吐痰』。我前後兩次回國遊歷，經三十省，百數城市……屢屢遇見隨意吐痰之人，甚至高聲狂咳……此種弊端，實為社會惡習。」──令我們現在還為之汗顏。
陳嘉庚進一步解說「煙支問題提案：我此次回國遊歷觀光，各種見聞多甚滿意……但有一事比前『進步』，卻令人不感愉快，吸煙支是也。」原來「十年前我代表南僑回國勞軍，歷十餘省，與文武官吏社會人士接觸，時吸煙支者雖有，似頗少數」，接着話一轉「此次回國亦經十餘省，與公務人員接觸，一見面多招待煙茶，甚誠意，我同行三人均不吸煙……茶雖排列，主人未必飲，獨煙支幾乎無人不吸，與前次回國時，甚不相同。至於社會應酬，大都相似。」
在陳老心中煙支比鴉片更惡毒：「……鴉片流毒，已嚴厲禁種；而煙支流毒，將來恐慌比鴉片尤甚……」於是「提出限制煙支各辦法……一、限制種煙……出產歸政府專賣。二、增加煙支稅……三、通令禁止未成年者吸煙，勸成年者自動節制……」
還有更為甚者，他不喜歡人們迎送，總是「出於萬不得已須預通知行期，則我甚不願預告行期，以麻煩當局。」但依然總是「走到地方，蒙政府負責人格外厚待。」因此「心甚不安」。——其實，生活上的禮數不算什麼，嚴重的是他口無遮攔！誰不喜歡聽好話，誰又願意聽壞話？歷史早就證明先知先覺者常常是不合時宜的，陳嘉庚的好心批評，便難免被看作下車伊始指手劃腳，有點招人討厭。
《新中國觀感集》出版後「由南僑總會在南洋刊售外，並另行在港大量刊印，寄全國各縣市，贈人民代表會議各社團參考。」筆者記得幾十年前，曾有輿論稱不讓看陳嘉庚的書，好心怕人們看走了眼；如今再想看到，除非在圖書館，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