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佳茗似佳人」/商子雍

  今年二月間,我在博友「落霞隱孤鶩」的一篇題為《蘭貴人》的佳作後留言道:「西安的茶葉店似乎少見這種海南佳茗,也許為了蘭貴人,最近還會去三亞吧;當然,要踅摸打折的機票。」「落霞隱孤鶩」則回覆說:「為了蘭貴人去三亞,怪不得古人要說『從來佳茗似佳人』,很浪漫的約會哦,祝旅行愉快!」前幾天,一時興起,把自己和蘭貴人在海南的邂逅、以及和「落霞因孤鶩」的文字交往寫成一則短文《海南蘭貴人》,掛在我的博客上,引來諸多博友駐足、留言,其中多有對「從來佳茗似佳人」一語的讚嘆,遂使得我忍不住要以這七個字為題,寫一篇新的文章了!

  「從來佳茗似佳人」之謂出自蘇東坡筆下,是《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茶》一詩的收束之句、點睛之筆,全詩如下:「仙山靈草濕行雲,洗遍香肌粉末勻。明月來投玉川子,清風吹破武陵春。要知冰雪心腸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戲作小詩君勿笑,從來佳茗似佳人。」

  從詩題可以知道,蘇東坡的這件大作是一首唱和詩。宋哲宗元祐五年(公元一○九○年)春,福建壑源山上的新茶面市,其時在閩地任轉運判官的曹輔,給遠在杭州任太守的老朋友蘇東坡送了一些,並依照當時文人交往的慣例,同時呈上自己所寫的一首七律。酷愛飲茶的蘇東坡品嘗新茗後有感而發,和詩答謝。歷史上,曹輔也是有名的諫臣,官聲頗好,但他的這首茶詩好像並不曾流傳下來,而蘇東坡的和詩則一紙風行,千年不朽。

  有人說,自從蘇東坡寫出了「從來佳茗似佳人」的千古絕唱以後,古往今來中國文學史上一切關於茶的比喻,就立刻成為了一堆庸脂俗粉。是這樣嗎?好像是!不過,能從心靈深處流淌出「從來佳茗似佳人」這般佳句的人,在對茶、以及對女人的理解和熱愛上,一定是達到了極高的境界;蘇東坡符合這樣的條件嗎?

  蘇東坡是四川眉山人。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初次入川時,曾專程去眉山拜謁,在那個遐邇聞名的三蘇祠裡,盤桓了整整一天。「一門三父子,都是大文豪。詩賦傳千古,峨眉共比高。」(朱德元帥詩)這裡的造像、碑刻,這裡的花卉、樹木……雖然都讓我倍感親切,深受感動,卻絲毫沒有意外之喜。唯一的喜出望外發生在飲茶時──揭開蓋碗,隨意一瞟,目光立即被拉直了。只見碗裡的茶葉細而長,茶湯黃而碧,陣陣香雲從中裊裊升起,蒙覆碗上,久久凝結不散。趕忙端起品嘗,清淡中透出甘美,真是妙不可言!「這是蒙頂甘露。」陪同遊覽的當地朋友告訴我。「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於是,這兩行從小就耳熟能詳的詩句,立即在我面前變得具體而生動。

  和蒙頂甘露的邂逅,勾起了我探究蜀茶的興趣。原來,蜀茶是中國乃至世界茶葉之祖。《神農本草》中說,「茶樹生益州川谷山陵道旁」;這益州,就是今日之四川。《華陽國志》裡載,周武王伐紂後,巴蜀等西南小國曾以茶葉作貢品,茶葉出川,即由此時起。另外,我國最早的關於買茶賣茶的文字記錄,出自西漢文學家、四川資中人王褒所寫的《僮約》之中:「武陽(今四川)買茶」,「烹茶盡具」。被後人尊為茶聖的陸羽,在他的《茶經》裡,談及蜀茶栽種、製作、飲用情況的,竟有十七處之多。所以,清人顧炎武《日知錄》曰:「秦人取蜀,爾後始有茗飲之事。」實不謬也!

  蜀茶不但歷史久遠,而且量多質高。漢代以前蜀茶獨步天下;到了唐代,據《茶經》統計,全國茶葉產地共三十一州,四川即有八州。李肇《唐國史補》還說,當時「茶之名品益眾,劍南有蒙頂石花……號為第一。」宋代時,蜀茶名聲更大,出現了「雅州之蒙頂,蜀州之味江」等名噪全國的蜀中八大名茶。宋代以後,儘管江南的茶葉栽植製作日益發展,名茶迭出,漸成後來居上之勢,但蜀茶依舊優勢明顯,不可小覷。

  被這麼一個環境熏陶了整整二十多年的蘇東坡,在對茶的理解和熱愛這一點上,無疑是有着堅實的童子功。

  蘇東坡一生仕途坎坷;所幸的是,流落之地,多產佳茗。幫他消解官場愁苦的,想來就應該有或濃郁、或淡雅的茶湯吧!不信請看《仇池筆記》,蘇東坡在其中明確寫道:「除煩去膩,不可缺茶。」還應該在這裡說到的是,宋神宗熙寧六年(公元一○七三年),蘇東坡在杭州當通判,一日因病告假,遊湖上淨慈、南屏諸寺,晚上又到孤山拜謁惠勤禪師。一日之中飲茶數碗,不覺病已痊愈,於是蘇東坡在禪院的粉壁上題詩一首:「示病維摩元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

  幫助蘇東坡消解官場愁苦的,除過好茶以外,更有好女人。

  蘇東坡的結髮之妻叫王弗,四川眉州青神人,年輕貌美,知書達禮。蘇、王兩人情深意篤,但共同生活了十一年之後王弗不幸病逝。蘇東坡在王弗逝世十周年之時,寫下了被譽為千古第一悼亡詞的《江城子·記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蘇東坡的第二任妻子叫王閏之,是王弗的堂妹,在王弗逝世後第二年嫁入蘇家。她小蘇東坡十一歲,自幼對這位堂姐夫崇拜有加,由於生性溫柔,婚後更是處處依着丈夫。王閏之伴隨蘇東坡走過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二十五年,歷經烏台詩案,黃州貶謫,在蘇東坡的宦海浮沉中,與之同甘共苦。二十五年後,王閏之不幸逝世。蘇東坡痛斷肝腸,寫祭文道:「我曰歸哉,行返丘園。曾不少許,棄我而先。孰迎我門,孰饋我田?已矣奈何!淚盡目乾。旅殯國門,我少實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嗚呼哀哉!」

  蘇東坡還有一個名叫王朝雲的侍妾,比他小二十六歲。在蘇東坡最困頓的時候,王朝雲一直陪伴其左右。王朝雲是蘇東坡的紅顏知己,蘇東坡寫給王朝雲的詩歌最多,稱其為「天女維摩」。但不幸的是,王朝雲也先於蘇東坡病逝。遵照朝雲的遺願,蘇東坡把她葬於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棲禪寺大聖塔下的松林之中,並在墓邊築六如亭紀念,撰寫的楹聯是:「不合時宜,唯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王朝雲能歌善舞,尤擅琵琶演奏,且精於茶藝。我想,「從來佳茗似佳人」的絕妙詩句,很可能就是蘇東坡在茶香氤氳裡、朝雲倩影中開始孕育的吧!

  和蘇東坡同甘共苦的好茶、好女人,就是這樣造就了他在對茶、以及對女人理解和熱愛上的登峰造極,於是,「從來佳茗似佳人」的詩句,便從蘇東坡的筆下油然而出……

  在官場上,蘇東坡是失意者,但終生有好女人和好茶相伴,也算是他從冥冥之中得到的一點兒補償。固然官場得意者的身旁,從來就不缺漂亮女人,但漂亮女人卻不一定是好女人;同樣,物質層面質量完全相同的好茶,在失意者和得意者的精神感受中,滋味也一定是迥然有異!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蘇東坡如是說,蘇東坡是明白人!

  歷史無法複製,蘇東坡和蘇東坡詠茶的詩句,也緣此成為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