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穆斯林少女欲以拳頭拚前程
印度10億人口中,80%為印度教教徒,穆斯林僅佔一成。在印度教種姓制度下,低種姓者和穆斯林等異教徒屢遭社會不公待遇,他們是典型的弱勢群体,而其中的穆斯林女性,更是弱勢中的弱勢。近年,衆多穆斯林女孩,不甘生來命賤,競相練起拳擊,盼望用拳頭拼出錦繡前程。
圖:受完基礎教育後,印度穆斯林少女通常就會留在家中,20歲前依父母之命嫁人
夕陽西下,印度東南部城市加爾各答穆斯林社區基德波爾運動中心的拳擊會內,31歲的教練謝赫·納西穆丁·艾哈邁德開始點名。
47名學員中,年幼的僅8歲,年長的已23歲。10個女孩醒目地排列着,她們和男孩一樣,站在一個露天拳擊台前面。除了其中幾人穿運動短褲和背心,其餘學員都着褪色T恤和及膝短褲。他們整齊地排成三列,目光越過拳擊台的繩圈,越過運動中心的鐵柵欄,越過黑乎乎的泥田和不遠處公園裡破敗的建築。附近街區的孩子們正在公園裡打板球,發出快樂的笑聲和叫喊聲。
拳擊面前人人平等
艾哈邁德教練仔細打量學員,他的助手逐一點名。
「20號」,助手喊道。
「到!」第二排傳出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音。這是16歲的女孩蘇格勒·法蒂瑪。
艾哈邁德叫法蒂瑪出列,抓住她的耳朵使勁扭,斥責她在點名時偷笑,又重申紀律的重要性。他命令法蒂瑪做十二下蹲起動作以示懲罰。她的樣子很像男孩:頭髮剪得短短的,小腿肚肌肉緊緊的,走起路來腳上像裝了彈簧。在拳擊台上,她甚至跟男孩們鬥拳。在這裡,法蒂瑪同其他男孩沒有分別。如果她犯了錯,也得像他們一樣受罰。
不過,離開了拳擊會,法蒂瑪的生活就完全不同了。加爾各答約有1300萬人口,大部分是印度教教徒。2001年的人口普查顯示,穆斯林佔該地區人口的五分之一。法蒂瑪的家,就坐落在胡格利河附近的穆斯林街區基德波爾,那裡的大部分房子都是破舊棚屋,每戶住7至10個人。這不是城裡最貧窮的地區,但住在這裡的無疑都是窮人。
拳擊會的大部分小孩都過着艱苦的生活。身為穆斯林,男孩的選擇要多一些,但女孩的命運一早就被安排好:接受最基礎的教育,幫母親操持家務,然後出嫁,好讓自己不再成為家庭的累贅。
像法蒂瑪那樣的女孩,都夢想着過更好的生活,有更多選擇和機會。而這,乃是她們加入拳擊會的主要原因。
對當代印度貧窮的穆斯林女性而言,拳擊可能是讓她們改變人生道路的方法之一。走上這條路,女孩也許會有機會在非牟利組織任職,或覓一份教職。
新德里國立伊斯蘭大學研究女性問題的女教授薩比哈·侯賽因說,這反映穆斯林女性近年來,尤其是過去十年在印度社會中的角色轉變。「女孩們發現拳擊是擺脫保守作風的一條路。在公共領域中,她們只是貧窮的穆斯林女子,角色受很大限制。因此她們嘗試通過拳擊找一條出路,這也是她們對抗貧窮的方法。」侯賽因說,「總體而言,體育運動有助於穆斯林女性獲得名譽和擺脫性別定型。她們或藉此成為傳媒的焦點。如果她們身處一個單純的領域,從事低微的工作,就不會有人認識到她們的價值。大家都聽說過薩尼婭·米爾扎吧?」
米爾扎是印度世界級網球運動員,也是一位穆斯林女性。
法蒂瑪說,在拳擊面前,男孩女孩是平等的。她和她的雙胞胎姐姐以及14歲的妹妹一起在拳擊會訓練,她23歲的大姐也曾是這裡的學員,兩年前因嫁人而停止訓練。
在拳擊賽中表現優秀的女孩,或可利用她們的成功,有機會接受大學教育、進入專業拳擊隊,甚至可以在印度鐵路公司或警察隊伍中覓得職位。那意味着她們可以獨立,可以獲得退休金,不必依賴丈夫生存。
衝破障礙只為成功
穆斯林女孩加入拳擊會,必須克服很多障礙。除了經濟上的困難,她們還要面對穆斯林社會的保守風氣。
自2001年來一直擔任印度國家青年女子拳擊隊主教練的錢德拉拉爾說,「拳擊令女性地位提升。」但她又說,女孩要達到具競爭力的水平,除了自身努力,還需要她們所屬的社區給予鼓勵和財政支援,「她們要衝破一切障礙。」
對大部分穆斯林女孩而言,僅為拳擊訓練穿上合適的衣服,就需要一番勇氣。她們平時的衣着都循規蹈矩:上學時穿寬鬆上衣搭配長褲,在家就穿運動長褲和襯衫。
法蒂瑪說:「教練第一次對我說訓練時要穿短褲,我覺得很難為情,因為我從未在外面這樣穿過。」
法蒂瑪和她的姐妹們兩年前開始練習拳擊時,鄰居瞧不起她們,但法蒂瑪的父親很支持,他告訴鄰居:「我准許她們打拳,因為打拳有前途,我盼望她們成功。」
和法蒂瑪一起訓練的15歲少年拉扎說:「我覺得女孩子對拳擊有興趣是好事。她們來自穆斯林家庭,並不富有。她們只能在體育運動中尋找自己的未來。」
同其他地方相比,這裡對待女性還不算最保守的,但穆斯林女子的社會角色歷來低微。在學的少女要做家務、煮飯,還要兼職幫補家計,如在私人電話亭、雜貨店做幫手。女孩通常在20歲前便要依父母之命嫁人,丈夫可能比她年長許多,這是大多數女孩的歸宿。
在基德波爾土生土長的沙布娜姆·拉齊亞的經歷印證了這種說法。31歲的沙布娜姆10年前悄悄穿上短褲、戴上拳套,開始學習拳擊,結果惹來許多異樣的眼光。鄰居都害怕女兒學她,她前往拳擊會途中,曾被人攔阻。有人惡意詆毀她,要她父親禁止她繼續玩這種「男人的運動」。與許多穆斯林家庭不同的是,她的父親很開明,沒有理會人們的閒言碎語。結果,她從1997年起當了兩年業餘拳擊手後,考取有關證書,成為印度首位女子拳擊國際裁判。
前路漫漫仍須努力
在基德波爾開辦女子拳擊班的是教練謝赫·納西穆丁·艾哈邁德的哥哥謝赫·邁赫朱汀·艾哈邁德。他擔任拳擊會的總教練。自1998年女子拳擊班開辦以來,共收過36個女學員。他見證了她們如何克服歧視、打破社會對穆斯林女性的成見,從拳擊台上找到自我價值的歷程。11年來,拳擊會共有9個女拳手成功晉身全國大賽,其中一人更躋身國際賽事,為拳擊會贏得多個獎項。
謝赫·邁赫朱汀·艾哈邁德指出,許多穆斯林家庭都反對女兒出門練拳,不過只要她成為優秀的拳手,覓得一份好工作,這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而她亦能獲得經濟獨立。
但事實上,女拳手們暫時都還沒有如此幸運,就連貴為國際裁判的沙布娜姆也尚未利用拳擊上的才能覓得受薪工作。她的日常開支來自家中開辦的健身班,每月所得僅4000盧比(約合港幣644元),與加爾各答的家庭傭工或司機的收入相仿。
女孩們都夢想成為下一個瑪麗·科姆。瑪麗今年26歲,來自印度北方曼尼普爾邦的基督教家庭,18歲時開始練習拳擊,20歲時獲得世界杯女子拳擊賽冠軍。現在瑪麗擔任曼尼普爾邦警察隊伍的拳擊教練,今年年底將赴越南參加亞洲杯賽事。
12歲的西米·帕維恩是拳擊會最年輕的學員。她非常崇拜瑪麗,「我簡直對她着了迷,我要像她一樣幹出點名堂來。一旦我有點成就,我就不必到處尋找伴侶。求婚者會不請自來,跟我哥哥和爸爸談。這是我到這裡來的主要目的。」
帕維恩很幸運。作為最小的孩子,全家人都支持她練拳擊。她的哥哥姐姐都已工作,家裡的生活有所改善。尤其是30歲的哥哥穆罕默德·庫圖布丁·汗,他是大學畢業生,負責照管全家。汗很愛自己的小妹妹,他說:「我在阿里格爾穆斯林大學學到很多東西,很多女孩在那裡求學。我覺得,女孩子不應受歧視,大家都是平等的。我要讓妹妹追求自己的夢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加入拳擊會,17歲以下的學員須繳交約40美仙費用,18歲以上是60美仙。有些學生加入時,連合適的鞋子都沒有。每天下午經過兩小時不停的跑步、擊沙袋、鬥拳之後,她們便回家。晚餐通常是幾片烤麵包和一碗燉扁豆。好一點的,也就是多幾塊肉或一杯牛奶。即便如此,她們仍然堅持。
拳擊並不能確保致富。沙布娜姆過去12年一直從事拳擊運動,當教練、裁判,但她說:「我感到悲哀,我做了這麼多事情,最後還得靠丈夫。」
不過,拳擊會的女孩們仍然滿懷希望,相信拳擊可以為她們帶來好運。在拳擊台上,法蒂瑪低身與一個比她高一頭的男孩比拳,他步步逼進,向她右臉擊出兩三拳,她都能避過,並用右臂撞他臉,用左拳猛擊他的胸。兩人在拳擊台上跳來跳去,拳來拳往,都想把對方擊敗。
這是一種講究靈巧、力量和耐力的運動。至於法蒂瑪和其他女孩能否在沒有當地社區更多資助的情況下繼續練拳,那就真的很難說了。
法蒂瑪說:「我夢想參加全國性和國際性比賽,甚至奧運會。但這需要設備和更好的設施,而這兩方面我都沒有。有時我不禁懷疑,我的夢想能否實現?」
(譯自《華爾街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