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亞子「知北遊」\馬承鈞
圖:毛澤東到頤和園看望柳亞子
今春,筆者赴蘇州工業園參觀,慕名去吳江叩訪了柳亞子故居。柳亞子(一八八七至一九五八),清末秀才,是國民黨元老、現代著名詩人、史學家和社會活動家。故居位於黎里古鎮太浦河畔,座北朝南,原為清代工部尚書周元里私邸,雕樑畫棟古色古香,門廳正中「柳亞子紀念館」匾額,係原民革中央主席兼全國政協副主席屈武所題,故居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走出柳亞子故居,對柳老一生有了更直觀的認識。柳亞子是孫中山忠實信徒、堅定的民主主義革命者,也是我國舊體詩翹楚,享有「南社」中堅、詩壇「祭酒」之譽。自辛亥革命至五四運動、抗日戰爭和新中國成立,他伴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進程一路走來,身懷強烈的愛國情結和人文關懷,在民主黨派和知識界享有極高威望,曾任民革中央常務委員兼監察委員會主席、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執行委員等。柳亞子一生敢作敢為,他曾奮勇營救共產黨人廖承志,曾與新文化旗手魯迅並肩戰鬥,迅翁那首「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名詩就是為柳亞子所寫,他因怒斥「皖南事變」被蔣介石「開除出黨」。柳亞子與毛澤東是第一次國共合作時結識的老朋友。一九四五年毛赴重慶談判時曾與柳多次會晤,兩人詩詞酬和被傳為美談,毛澤東著名的《沁園春•雪》就是回贈柳亞子的。
一九四九年九月,新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將在北京隆重舉行,雖然此時柳亞子年過六旬且體弱多病,毛澤東仍盛邀他前來參加新政協、共商國事。一九四九年二月二十八日,六十三歲的柳亞子偕夫人鄭佩宜與陳叔通、馬寅初、葉聖陶、曹禺、鄭振鐸、徐鑄成等二十餘人在中共香港分局護送下,秘密乘葡萄牙籍「華中輪」由港北上,參加新政協籌備工作。途中大家借用《莊子》篇名,將此行稱為「知北遊」。柳亞子按捺不住滿心喜悅,為史無前例的新中國正在召喚自己而激動。一登船他就喜賦一首七絕:「六十三齡萬里程,前途真喜向光明。乘風破浪平生意,席捲南溟下北溟。」新政協舉行在即,其欣喜激越之狀歷歷在目了!當然,他心中也有些許顧慮:新的政權和新的環境能接納他這位「老秀才」嗎?
風雲際會的「華中輪」上每天都有自娛自樂的無主題晚會,笑聲、歌聲、掌聲與海浪聲交織一起。興趣盎然的柳亞子也參與其中,他在三月一日日記中寫道:「有評劇清唱、民歌、粵唱、講古、魔術及集體遊戲等,興趣頗佳……」葉聖陶則在日記中說:「柳亞老談民初革命……余與雲彬合唱『天淡雲閒』……後全體合唱《義勇軍進行曲》。」三月十一日「華中輪」抵青島,中共中央華東局設宴款待,賓主談笑甚歡,柳亞子竟喝了二十杯煙台葡萄酒,以至「飄飄然有仙意了」。
三月十八日,柳亞子一行乘火車抵達北平站,市長葉劍英和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及民主人士沈鈞儒、郭沫若、許廣平等親臨迎迓,下榻於北京最高檔的六國飯店。豪華的設施和貴賓級接待令這批來自香港的遠客感激有加,柳亞子心潮激盪,即賦《抵北平感賦》一首:「舊遊十五年前事,此日重來一惘然。尊酒碧雲應告慰,人民已見太平年。」翌晚,葉劍英設宴為柳亞子一行洗塵,柳老即席發言,盛讚新政協。當晚在日記中云:「大呼萬歲,彼得意。盡黃酒十餘大杯,數年來無此樂事矣。」其春風得意之狀可見一斑。
三月二十五日,毛澤東等中央領導和中央機關由西柏坡遷北平,宣布四月一日與國民黨政府舉行和談,六國飯店為南京政府和談代表下榻處。這樣,住在六國飯店的民主人士須移居他處,柳老被安排到頤和園益壽堂。他原本就對「和談」不抱希望,又要他從豪華的六國飯店搬到偏僻的頤和園,頓感不爽。柳亞子本質上是個詩人,素以「詩壇領袖」自居,讀其《磨劍室詩詞集》等作品,不難看出他濃郁的救世情懷和自我意識。一九四五年毛澤東曾致函他說:「先生詩慨當以慷,卑視陸游陳亮,讀之使人感發奮起」,他大喜,寫下「除卻毛公即柳公,紛紜餘子虎龍從」、「一代文豪應屬我」等詩句。他自認與毛是多年「摯友」,常稱毛澤東為「老毛」或「潤之」。現在毛已在雙清別墅宴請黃炎培等人,自己到京多日尚未被接見,諸事讓柳老想不開,怨氣陡生。
三月二十八日,柳老寫下《感事呈毛主席》一詩:「開天劈地君真健,說劉依項我大難。奪席談經非五鹿,無車彈鋏怨馮驩。頭顱早悔平生賤,生死寧忘一寸丹。安得南征馳捷報,分湖便是子陵灘。」詩中選用大量典故,不滿情緒呼之欲出。後聞毛澤東接見傅作義等人,牢騷更甚,他說:「一九二七年四•一二政變時我就被蔣介石通緝,我一直反對蔣介石、跟着共產黨,現在卻讓我在此坐『冷板櫈』了!」於是氣不打一處來,動輒對服務員大發脾氣,甚至打罵門衛和哨兵。四月二十二日,聞訊的周恩來百忙中專門拜訪並宴請柳亞子夫婦,周向柳敬酒說:「我們到北平二十多天了,因為忙沒有及時拜訪和請教先生,請先生諒解。聽說您情緒不大好,我很不安……」周還通報了和談破裂、大軍南下等訊息,對柳先生打人罵人和聲稱要「投湖」、「上吊」等則提出善意批評。周恩來說:「您老年歲大、身體不好,有些事沒有麻煩您,您可能有誤會……希望您眼光放遠些,今後有的是重要工作請您去做!」柳老心中一塊石頭總算放下。臨走,周恩來再三敦促屬下一定要照顧好柳老生活起居,不能低於北京飯店水平。
周恩來將情況及時彙報毛主席。毛於四月二十九日寫下著名的《七律•和柳亞子先生》一詩:「飲茶粵海未能忘,索句渝州葉正黃。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柳老接到毛澤東和詩,驚喜有加,當即誦讀起來,連聲道:「好詩,好詩啊!」心中的疙瘩終算解開了。當晚柳亞子再寫《次韻奉和毛主席惠詩》和《疊韻寄呈毛主席一首》兩詩,情緒完全好轉,其中「未必嚴光憶富江」、「躬耕原不戀吳江」,意為他願意留在北平「參政議政」了。唯一念叨的是:主席何時能「撥冗」大駕光臨?想不到只隔一天,毛澤東就到益壽堂來看他了,並邀他同遊頤和園。五月五日,毛又派秘書田家英接柳老伉儷赴香山碧雲寺拜謁孫中山衣冠塚,更請他們到雙清別墅暢談並共進午餐,這天成為柳老進京後最高興的日子。他在《五月五日馬克思誕辰赴毛主席宴集》一詩序中道:「談詩論政,言笑極歡。自揆出生六十三齡,平生未有此樂也!」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一日,柳亞子出席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十月一日,柳亞子當選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後又任華東行政委員會副主席、中央文史館副館長、全國人大常委,揭開他傳奇一生的新篇章。他住北長街八十九號時,毛澤東親筆為其寓所題寫「上天下地之廬」匾額,意謂當年柳亞子「上天下地」尋找光明之夢終於實現了,兩位名人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戰鬥情誼令人感慨!